李從嘉一邊著手選拔人才,一邊竭力推行軍、財、政權三分離之策。
這幾日讓趙普、潘佑、張泌等臣子上書科舉之策。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份關於籌備科舉的奏請上。
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不錯,開源、節流、強軍、安民,皆需人才為基。”
他低聲自語,結合眾多臣子群策群力,終於抓住了一條清晰的主線。
製度大體沿襲前朝,以“科舉取士”選拔通曉經義、富有文采的治國之才。
以“明經取吏”吸納熟悉律法、擅長實務的基層官員。
然而,在此之外,他力排眾議,毅然增設了一門全新的科目“格物學”。
此科並非空談義理,主要考覈數算推演、基礎物理、簡易工械原理等實用之學。
旨在於萬千學子中,甄選出那些有著非凡悟性、能為強國築基的專門人才。
詔令頒佈,由翰林院會同前期成立的格物院,花費了一段時日擬定考綱、編纂教程,終於將此事層層安排下去。
結合往年慣例與當下籌備進度,預計至秋初,便能首次通過這革新後的科舉,為亟待補充的官僚體係選拔出一批新血。
科舉,不僅是選拔官吏的途徑,更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氣象、凝聚士人之心的重要手段。李從嘉也需要通過這樣的手段,這樣逐步提升格物學的地位。
內修政理,積蓄實力,方能在未來與北方強鄰的對抗中,立於不敗之地。
這些日子,各地駐軍人選,也最終撬動,需要平衡與鞏固這偌大帝國的軍事佈局。
各地節度使、鎮守將軍隻管軍事防務與操練,錢糧輜重統一由中央調撥,地方財稅則由朝廷委派的轉運使、知州等文官管理,以此從根本上弱化藩鎮割據的土壤。
對於那些新歸降的蜀地舊節度使,則采取拉攏、分化、明升暗調等多種手段,逐步將其兵權、治權收歸中央。
蜀地由沉穩持重的老將李雄鎮守,依托天險之險,北禦趙宋。
湘西及嶺南百越雜處之地,則由熟悉當地情狀、戰功赫赫的秦再雄坐鎮,威撫並用。
長江下遊及核心區域,委予擅長水陸戰陣大將林仁肇,以防備淮河一線的宋軍。
東南沿海要地,則由熟悉海事,有謀略的大將吳翰駐防,並著手整頓水師。
與此同時,整個南方的局勢進入了一段微妙的平靜期。
北境之上,唐與宋兩國雖陳兵十萬於漫長邊界,卻默契地保持著守勢,各自埋頭加固城防,操練兵馬,疏通運河糧道。
大規模的衝突未曾發生,但偵騎四出,斥候在邊境線上的小規模摩擦與對峙時有發生,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雙方都在爭分奪秒地消化既有成果,積蓄著下一輪碰撞的力量。
李從嘉更是抓緊這難得的喘息之機,全力消化新得之地。
政令通過新鋪設的驛道疾馳,精乾的官員被派往蜀中與嶺南,清丈田畝,重定戶籍,推行新政,將原先相對獨立的經濟、軍事體係逐步納入中央管轄。
如同巨蟒緩緩消化著龐大的獵物。
這一日朝會,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待日常軍政要務奏報完畢,李從嘉環視群臣,將話題引向了西南。
“諸卿!”
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南方初定,然北有強宋,不可不慮。觀輿圖,西南大理,地處雲貴,擁八府、四郡、三十七部之眾,自古就是大唐管轄之地,對此,眾卿有何高見?”
宰相趙普率先出列,他老成謀國,思慮周詳。
“陛下深謀遠慮。然臣聞,大理國主段思聰,性情柔懦,一心向佛,國中政務,多委於權臣高氏一族。其國內部族林立,政令能否通達,尚存疑問。可派遣使者,初步會談。”
樞密使常夢錫戰略角度補充道:“趙相所言甚是。大理僻處西南,地形險阻,則我西陲難免多事。縱使其國內政局複雜,亦當遣一能臣,探其虛實,陳明利害。”
虯髯大將張璨站出來道:“末將願領兵前往,先威壓一番。”
李從嘉搖了搖頭。“此事,暫不可動兵!大理國地處高原邊陲,此時興兵遠伐,不可取,但大理國乃是段氏分裂中原而成……不可不歸順。”
“還是先派遣使者,前往大理國。”
大臣張泌介麵道:“臣亦聽聞,那段思聰篤信佛法,常居寺院,清靜無為,以致大權旁落。高氏把持朝綱,儼然國中之國。此等情形,或可分化,或可威懾,關鍵在於使者之選。”
潘佑朗聲道:“陛下!大理雖偏,亦知強弱之勢。今我大唐新立,氣吞萬裡,南方一統,兵鋒正盛。”
“正可藉此威勢,遣一舌辯之士,直入羊苴咩城,麵見其主與權臣,曉以天命,動以利害。若能使其奉表來歸,則為上策!”
“若其猶豫,亦可結盟通好,使其斷絕與宋、遼往來,此為中策。”
韓熙載素來性子活潑,他沉吟片刻,奏道:“潘大人之言,老臣以為可行。然出使之人,需學識淵博,熟知西南地理民情,更需機變善辯,能臨場決斷。此人選,至關緊要。”
一直靜聽的董蒨此時也出言附和:“韓大人所言極是。使者不僅需傳達陛下天威,更需洞察其國內高氏與段氏之微妙,相機行事。禮物亦需備足,既顯我朝誠意,亦彰天朝富庶。”
李從嘉靜聽群臣議論,見時機成熟,便微微頷首,決斷道:“諸卿所議,甚合朕心。大理國情特殊,段氏闇弱,高氏跋扈,此正我朝介入之良機。縱不能使其即刻歸附,亦要在其國中,埋下親我之種。”
他目光掃過殿中一位氣質儒雅、目光睿智的臣子,喚道:“徐鍇。”
徐鍇應聲出列,躬身道:“臣在。”
“卿博聞強識,通曉古今,更兼辯才無礙。朕命你為宣慰使,持節前往大理。”
李從嘉鄭重囑托:“見到國主段思聰,當直言天下大勢已變,偏安一隅不過幻夢。告知他,若能順應天命,舉國內附,朕必以王侯之禮待段氏,保其宗廟祭祀,世代尊榮。”
“若其難下決斷,或因高氏阻撓,你亦需竭力結交段氏與高氏實權人物,陳明與宋、遼勾結之弊,與我大唐交好之利,務必使其應允,至少嚴守中立,勿使我西線再生波瀾。”
徐鍇深吸一口氣,臉上並無懼色,唯有使命在肩的凝重,他肅然長揖。
“陛下重托,臣縱使山高路遠,險阻重重,臣亦必竭儘所能,揚我國威,探其虛實,定不辱使命!”
“好!”
李從嘉朗聲道,“使團即日籌備,攜重禮,擇吉日出發!”
數日後,一支精乾的使團便離開了潭州,溯著奔騰的江水,向著那片神秘而關鍵的高原佛國迤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