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一件件國策頒佈推行下去。
繁重的政務,壓在手中。
數日後的朝議,議題聚焦於新歸附的吳越故地治理。
戶部官員正在陳述東南沿海州縣戶籍錢糧數目,李從嘉卻忽然抬手打斷,將一份由樞密院整理的沿海圖冊傳示群臣。
“吳越錢氏納土,所獻不止蘇杭錦繡,更有千裡海疆。”
李從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朕觀此圖,思緒萬千。昔日朕於洞庭之畔設塢造艦,方有今日之水師根基。然洞庭如池,焉知滄海之闊?”
他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曾坐鎮後方的宰相趙普身上:“則平,吳越舊地與海外的往來,你可知詳?”
趙普立刻心領神會,出班奏道:“回陛下。據臣查知,吳越商賈泛海通商,積年有成。其船北上,可通高麗、倭國;南下,可達占城、三佛齊(蘇門答臘)。以往多以絲綢、瓷器,換取彼處香料、珍珠、硫磺等物。民間往來,甚是頻繁。”
“哦?”
李從嘉適時追問:“僅此而已?”
大臣潘佑素有開拓之思,立刻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髮現新天地的興奮。
“陛下,臣近日調閱市舶舊檔,發現一緊要之事!彼處高麗、倭國,尤其倭國,其國內自行鑄錢,工藝粗劣,民間竟更喜用我朝之‘通寶’吳越商人往往載一船貨物而去,便能換回半船銅錢白銀!此乃利國之大事!”
此論一出,殿內響起一陣低議。
老成持重如樞密使常夢錫,眉頭微蹙,出言提醒:“潘大人所言,確為利源。然跨海貿易,風波險惡,且朝廷若專營於此,是否與民爭利?”
“再者,水師新立,戰艦、水手耗費巨大,國庫……”他未儘之言,是連年征戰後的財政拮據。
“常卿所慮,朕深知之。”
李從嘉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劃過漫長的海岸線。
“然諸卿請看,我朝疆域,北抵宋國,西接吐蕃,南至南海,看似廣袤,實則已被趙宋與契丹鎖住陸上通道。若不想坐困,唯有益向滄海!”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我們不僅要換回銅銀,更要用我們的新物產去換!工部新製的透明肥皂、提純如雪的精鹽、柔軟耐磨的棉布,還有那些琉璃器……這些在海外,皆是價比黃金的奇貨!”
他看向常夢錫,語氣斬釘截鐵:“耗費巨大,便要看到更巨大的收益!朕意已決,當力行三事。”
“其一,於明州(寧波)、泉州、廣州設立市舶司,專營海外貿易,課征稅賦,管理商船。凡出海者,需得市舶司公文,此乃國家利權,不容旁落!”
“其二,集吳越船匠之巧思,合洞庭戰船之堅利,於沿海擇優良港灣,開建新式海船!不僅要能載貨,更要能載兵、載炮,要能破萬裡波濤!”
“其三,以官方商隊為先導,持朕國書,主動前往高麗、倭國。彼時高麗正與後百濟、新羅征戰不休,倭國亦是權臣當道。”
“我們可用物資他們的戰馬、勞力,乃至……在其境內獲得一兩個可供停靠、補給的港口!”
李從嘉的最後一句話,讓殿內群臣心中俱是一震。
這已遠超經濟貿易的範疇,而是蘊含著未來跨海遠征,從海路夾擊契丹,甚至經略更遠疆域的驚天伏筆!
眾人一聽這才知道,這位年輕帝王,心中早有腹稿,有一統宇內,著眼於四海的胸襟。
今天依次問政,更多是考驗眾人……說出自己心裡想法。
宛如一輪勃發日光,冉冉升起。
趙普深吸一口氣,已然明瞭其中巨大的戰略價值,率先躬身:“陛下聖慮深遠,涉滄海以開利源,布武威於異域,臣,附議!”
潘佑更是激動:“此乃開百年未有之格局!臣願參與此事,擬定詳細章程!”
常夢錫見皇帝決心已定,且謀劃周詳,亦不再反對,沉聲道:“樞密院當立即遴選精通海事之將佐,參與新船監造與水師操練。”
看著達成共識的眾臣,李從嘉微微頷首。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大唐的未來將不再侷限於大陸的爭雄。一支即將揚帆遠航的艦隊,但這更需要十年之功,開海貿,拓海疆……
夏末秋初,潭州城內桂子飄香,新唐立國後的首次新式的科舉會試,在萬眾矚目下如期放榜。
然而,金榜題名的喜悅尚未散去,一場關乎國策走向的激烈爭論,已在皇宮政事堂內爆發。
宰相趙普將兩份考卷恭謹地呈於禦前,神色凝重:“陛下,此二卷乃今科爭議最大者,請陛下聖裁。”
李從嘉接過,先看那篇引得舊勳嘩然的“雄文”。
考生名為劉旻,文章辭鋒犀利,直指當下隱憂。
“……今豪強兼併,貧者無立錐之地;富者田連阡陌,而國稅日蹙。民不安則國本搖,當限民名田,以塞兼併之路;清查田畝,均平賦役,則府庫可盈,民心可安……”
字字句句,如同匕首,刺向功臣貴戚和地方豪強最根本的利益。
也是很多朝廷滅亡的原因,從地主豪強而起、發展至世家貴族,土地兼併……
“此子膽魄不小。”
李從嘉淡淡評價,看不出喜怒。他放下劉旻的考卷,又拿起另一份來自格物科的圖紙。
考生名為墨衡,繪製的是一套結構精妙的“水力連磨”原理圖,詳細闡述瞭如何利用河流水力,驅動多組石磨、舂碓同時作業,可極大提升穀物加工效率。
老臣孫承佑便已按捺不住,出列痛心疾首道。
“陛下!劉旻之論,看似為民請命,實為動搖國本之言!限田均富?此乃王莽舊政,輕則引得士林怨懟,重則激起地方動盪,萬不可行!至於那墨衡所繪,更是奇技淫巧,工匠之事,安能登大雅之堂,與聖賢文章同列科舉?”
他身後,一眾出身世家或與勳貴關係密切的官員紛紛附和。
“孫大人所言極是!治國當以仁政教化為本,豈能行此與民爭利之苛法?”
“格物小道,縱有效用,亦難比經世文章!若使此等匠人位列朝班,豈不令天下讀書人寒心?”
李從嘉見老臣反駁,心中瞭然,新舊的衝突,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