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微微擺手,目光看向一旁較為持重的梁延嗣和謝彥質:“梁卿,謝卿,依你二人之見呢?”
梁延嗣沉吟道:“陛下聖明。我軍新勝,氣勢如虹,然成都畢竟是蜀國經營多年的都城,守軍雖懼,若逼之太甚,恐作困獸之鬥。若能示之以威,再懷之以柔,或可不戰而下。”
謝彥質也附和道:“梁將軍所言極是。”
“今日釋放戰俘,尤其是釋放幾名被俘蜀將,讓其攜我天唐威儀與陛下仁德回城,其效果,勝過十萬雄兵攻城。城內守軍聞聽我軍不僅不殺俘,反而放歸,抵抗之心必減。”
李從嘉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正合朕意。萵彥,今日俘虜的蜀軍將領中,可有身份足夠,又非孟昶死忠之輩?”
萵彥踏前一步,沉聲道:“稟陛下,永平軍主將曹光實、副將王巒,武德軍都監趙季文皆在俘中。此二人並非孟氏嫡係,且被俘時已無戰意,可堪一用。”
“好!”
李從嘉決斷道,“傳朕令:即刻從俘虜中,挑選出二千傷者、弱卒,給予一日口糧。再將王巒、趙季文二人帶來,朕要親自見他們。明日一早,放他們所有人回成都!”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望著遠處黑暗中那座如同巨獸般匍匐的成都城,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孟昶和他滿朝公卿親眼看看,他們的太子在朕手中,他們的精銳已灰飛煙滅。告訴他們,開城歸順,朕可保他孟氏宗廟不絕,滿城百姓安然。若負隅頑抗……”
李從嘉冇有再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已讓帳中所有將領都明白。
成都,已是囊中之物,區別隻在於是完整地取,還是破碎地得。
成都皇宮,往日的絲竹管絃之聲早已被死寂取代。
金碧輝煌的殿宇內,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蜀主孟昶癱坐在龍椅上,往日裡保養得宜的麵容此刻灰敗不堪,眼底佈滿了血絲。
階下群臣,或垂首不語,或麵如土色,偶有幾聲壓抑的歎息,更添幾分淒惶。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孟昶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硯亂跳。
他指著殿外,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變得尖利。
“整整四萬大軍!四萬啊!一日!僅僅一日一夜,就被那李從嘉殺得片甲不留!朕養你們何用?誰能替朕分憂?啊?!”
“嘩啦!”
他抓起案上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如同此刻破碎的蜀國江山。
他狂躁地咆哮著,但任他如何叫罵,迴應他的,隻有大殿空洞的迴響和臣子們更深的沉默。
一些昨日曾登城觀戰的臣子,腦海中還殘留著唐軍如虎入羊群般砍殺、太子被生擒活捉的景象,心中早已清楚,抵抗……已然毫無意義。
孟昶血紅的眼睛掃過群臣,最後定格在宰相李昊身上。
“李相國!你素來多智,你倒是說說!如今這局麵,該如何是好?該如何是好?!”
李昊心頭一緊,臉上堆滿了苦澀。
他深知此刻任何強硬之言都是催命符,曆史的“經驗”在他腦中盤旋。
他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奏道:“陛下……是否……是否可先行緩兵之計?一麵遣使與那唐主李從嘉和談,虛與委蛇;一麵火速傳令萬州,命李廷珪將軍不惜一切代價,分兵馳援成都?或可……或可有一線生機……”
“和談!”
二字一出,大殿之中頓時一片嘩然。
伊審征、王昭遠、趙崇韜等武將勳臣麵麵相覷,範仁恕、歐陽回等文臣也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和談,說得輕巧,那與乞降何異?
孟昶無力地揮了揮手,手中那封由唐軍使者送回的俘虜和招降國書,彷彿有千鈞之重,燙得他手心發痛。
他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疲憊和黯然。
“和談?拖延?那李從嘉在信中說得分明,明日午時,必須給出答覆!否則……否則城破之日,便是我孟氏亡族滅種之時……他哪裡還會給朕迴轉的時間!”
曾經出使過唐國的老臣範仁恕,此刻深吸一口氣,冒著大不敬的風險,顫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一片忠心,陛下,可如今……大將或擒或俘,精銳損失殆儘,即便李廷珪將軍的援軍能至城下,恐怕……恐怕也難擋唐軍兵鋒。為了滿城百姓,為了陛下宗廟……莫……莫不如……”後麵那“開城”二字,他終究冇能說出口,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他這一開頭,如同推倒了眾人心中的信念。
伊審征,這位兩朝老臣,自從遂州失守自己倉皇逃回後,許多家小族人都落在了唐軍手中。
他對孟氏皇族雖有忠心,但眼見李從嘉兵勢如此凶猛,成都城內缺兵少將,最後兩路勤王大軍也被一日擊潰,心中的天平早已傾斜。
此刻,為了保全家族,他也終於硬著頭皮出列。
“陛下……玄喆皇子尚在唐主手中,生死未卜。李延珪將軍即便回援,隻怕也難扭轉乾坤。若激怒唐主,恐……恐玉石俱焚啊!還請陛下……為社稷宗廟計,獻……獻城吧……”
孟昶看著眼前這群或明或暗勸降的臣子,又看向那些沉默不語,實則心意已決的將領,一股徹骨的冰寒從心底湧起。
他何嘗不明白?自己這些年沉湎享樂,吏治鬆弛,國庫早已空虛,民心更是渙散。
麵對如狼似虎的唐軍,那些被他用溫衣美食養了四十年的士人軍民,又有幾人肯為他效死?
更何況王昭遠、趙崇韜、伊審征慘敗,孟玄喆,高彥儔、曹光實、全師雄被俘,但凡可以一戰的大將,傷的傷,亡的亡……如今更是無將可用。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淹冇了他。
他想起了父王孟知祥創業的艱難,想起了自己初登基時的雄心,最終卻隻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儘嘲諷與哀痛的歎息:
“吾與先君,以溫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臨敵,竟不能為吾東向放一箭!雖欲堅壁,誰肯效死!誰肯效死啊!”
這泣血之問,迴盪在空蕩的大殿,也敲碎了孟昶心中最後的幻想。
他意識到,這成都城,已無人願為他,也無人能為他死守了。
良久,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龍椅上,喃喃道:“罷了……罷了……投降吧。若能以朕一人之屈,保全我孟氏宗族血脈……便……便如此吧……”
“陛下!陛下!”
殿中響起一片淒淒然的呼喚,不少臣子已然低聲哭泣。
孟昶掙紮著站起身,雙手顫抖著,解開了身上那象征至高權力的皇袍,任由其滑落在地,露出了內裡的素色中衣。
他彷彿一瞬間蒼老了二十歲,對著下方同樣麵色慘然的李昊,用儘最後的氣力說道:
“李相國……朕……朕最後一次,命你執筆……寫下降書……送……送過去吧……”
字字句句,如杜鵑啼血,為一個時代,畫上了休止符。
孟昶癱坐在已然冇有了皇袍加身的素色裡襯中,彷彿被抽走了脊梁。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如同秋風捲過枯葉:“都……散了吧。”
群臣聞言,神色複雜地叩拜,而後低著頭,步履沉重地依次退出大殿。
冇有人再多說一句話,空曠的宮殿內,最後隻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滿地狼藉和無聲蔓延的絕望。
夕陽的餘暉,如血一般從高高的窗欞間潑灑進來,將金碧輝煌的殿柱、雕梁畫棟的穹頂染上一層淒豔的、不祥的紅色。
光柱中塵埃浮動,宛如無數逝去的時光精靈在無聲哀悼。
他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一步一挪地走向殿外。
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上,那寒意直透心底。
走過熟悉的迴廊,目光掠過那些巧奪天工的亭台樓閣,往日的笙歌宴飲,彷彿還在眼前,此刻卻隻餘下死寂。
忽然,他眼前一陣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剛剛接過父王基業、意氣風發的自己。
那時,他衣著樸素,夜不安寢,食不甘味,一心要整頓這錦繡河山。
他親筆寫下《官箴》,字字鏗鏘:“爾祿爾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曾響徹蜀中每一個郡縣。
畫麵閃爍,是他力排眾議,罷免擁兵自重的節度使,是他以雷霆手段擊殺跋扈的宰相張業,將權柄牢牢收回手中。
是他興修水利,親赴田間鼓勵農桑……
那時,蜀國倉廩充實,兵甲犀利,北線的疆土甚至一度擴張至長安故地周邊,是何等的強盛!
何等的雄心!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從那段歲月的幻影中驚醒。
眼前,何時擴建這宛如仙宮的宮廷。
可就是從這“仙宮”開始,他沉溺了下去。
是從何時起呢?是第一次廣選天下姝色充盈後宮?還是第一次為了新奇玩物耗費钜萬?
雄心壯誌,在溫香軟玉、醉生夢死中一點點被磨蝕、消解。
那曾經警醒臣民、也警醒自己的“上天難欺”,早已被拋諸腦後。
心誌破碎,往昔的勵精圖治與如今的亡國屈辱,也如這血色夕陽,照在他身上。
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冇有再回頭,隻是任由那如血的殘陽,將他落寞的身影無限拉長,最終吞噬在宮殿深沉的陰影裡。
唯有那句“上天難欺”的箴言,彷彿還在空曠的殿宇中幽幽迴盪。
兩日後,成都城門緩緩洞開。
蜀主孟昶素服白衣,率文武百官,手捧輿圖、戶籍與降表,於城門外正式向唐主李從嘉請降。
立國四十餘載的後蜀,於此日宣告滅亡。
隨後,以孟昶名義釋出的最後一道國詔迅速傳遍蜀境,命令所有仍在抵抗或觀望的將帥,立即上繳兵符,放棄抵抗。
李從嘉率玄甲精騎,兵不血刃進入成都。
他恪守承諾,當場冊封孟昶為蜀侯,但命其即刻攜孟氏全族,遷離故土,前往唐國控製下的潭州城居住,實為軟禁以絕後患。
訊息傳至馳援途中,大將李延珪接到這份來自舊主的最後詔書,在馬上僵立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勒令全軍停止前進。
國主已降,所有抵抗頓時失去意義,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捲了這位沙場老將。
月餘時間與唐軍大戰的,也讓他意識到,局勢難以扭轉……此時此刻投降是最好出路。
與此同時,原本的宋國援軍,意圖趁亂分一杯羹的宋將高懷德,在第一時間得知蜀國速亡、李從嘉已全據蜀地的訊息後,深知戰機已失,唐軍兵鋒正盛。
當即果斷下令全軍後撤,退回秦鳳路,以免與唐軍發生直接衝突。
入駐成都後,李從嘉雷厲風行。
他迅速派遣麾下乾員,頒佈安民告示,宣佈大赦,並采取了一項舉措。
蜀國中低層官吏大多保留原職,維持行政體係正常運轉,以確保平穩過渡。
而原蜀國的高層將領與重臣,則被分批遣送至潭州,以待日後甄彆、選用或安置。
經過一個多月的緊張忙碌,成都及周邊核心地區的局勢基本穩定。
原駐守邊境,麵對吐蕃、宋國的蜀國的兩大永平、武德兩路大軍,見大勢已去,也紛紛上表,表示效忠新的國主,其他小的節度使,地方州縣也紛紛投誠。
儘管此時他們仍保有一定的獨立性,但這已是李從嘉預期中最好的結果。
後續的整合與消化,將是潛移默化的長期過程。
見蜀地大局已定,而自己離開國都潭州已近半年,李從嘉不再耽擱。
他將後續軍務委於信賴的李雄,政務委托於錢惟治、崔仁冀等後起之秀的文臣。
自己則率親衛精銳,迅速由成都東行,經萬州轉乘舟師,順流而下,直返江陵,最終安然抵達潭州。
自此,自唐末以來紛亂近百年的淮河以南地域,終歸統一於李從嘉之手!
蜀國、南楚、南平、吳越、南漢、南唐,整合為一個嶄新的、更加強大的南方帝國,已然屹立於世,李從嘉目光也開始投向北方那片更為廣闊的中原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