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高聳的城牆之上,此刻靜得可怕。
宰相李昊手中拿著從唐軍繳獲來千裡鏡緩緩垂下,鏡筒上沾滿了他掌心冰冷的汗水。
他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就在半日之前,他還與身旁的大將趙崇韜、伊審征等人,懷著忐忑卻又帶著一絲期望的心情,眺望著城外那支由太子殿下率領、看似雄壯的蜀中勤王大軍。
兵力相當,甚至依托城防,他們未嘗冇有一戰之力。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韓繼勳那被譽為鎮國柱石的“八門金鎖陣”被南唐之主李從嘉以霸王之姿,幾乎單騎突陣,硬生生從中撕裂!
他看到了勇冠三軍的韓繼勳,在那杆黑龍般的長槊下,如同紙糊的將軍,數合之內便被挑殺陣心,亂刃分屍!
中軍帥旗倒下的一刹那,李昊清楚地聽到身後傳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伊審征一拳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屑簌簌而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已成潰堤之勢的中軍。
趙崇韜麵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崩潰,如同瘟疫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原本還能與秦再雄、張璨兩部唐軍勉強抗衡的左右兩翼蜀軍,在中軍潰散的恐慌衝擊下,士氣瞬間瓦解。
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陣列土崩瓦解,變成了無數個驚恐逃竄的個體。
戰場形勢急轉直下。
從正午的烈日當空,到日暮的殘陽如血,短短幾個時辰,一場決定國運的大決戰,已然演變成了唐軍追亡逐北、分割絞殺的獵場。
到了最後,視野所及之處,儘是跪地請降的蜀軍士卒,黑壓壓地跪倒一片,兵刃盔甲堆積如山。
“永平節度使、武德節度使……兩路援軍,全軍覆冇……”
一個嘶啞的聲音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曹光實將軍全師雄將軍亦……亦冇於亂軍之中!”
李昊閉上雙眼,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城外那支寄托了蜀國最後希望的軍隊,已然煙消雲散。
繳獲的軍糧輜重,恐怕足以支撐唐軍圍攻成都月餘之用。
與此同時,在通往成都的官道之上,一場最後的追獵已近尾聲。
孟玄喆伏在馬背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更是身後那如同索命梵音般越來越近的鐵蹄聲!
他不敢回頭,肩膀上的傷口在顛簸中劇痛難忍,鮮血浸透了華麗的戰袍。
周圍的親衛越來越少,不斷有人毅然決然地撥轉馬頭,高喊著“殿下快走!”,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爭取那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機。
然而,這犧牲是徒勞的。
那股玄甲洪流如同附骨之疽,緊咬不放。
孟玄喆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身後那個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卻蘊含著無上威嚴。
“孟玄喆,汝還能逃往何處!”
亡魂大冒的蜀國太子拚命抽打著戰馬,
一道更銳利的破空聲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是箭矢!
來自那名震天下的神臂弓!
隻見李從嘉在疾馳中猛地張弓搭箭,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弓弦瞬間被拉至滿月!
下一刻,箭矢離弦,如同一顆奪命的流星,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
“噗!”
利箭精準無比地鑽入孟玄喆的右肩胛,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整個人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塵埃之中。
“呃啊!”
孟玄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劇痛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尊嚴。
不等他掙紮,數名如狼似虎的玄甲親衛已然撲至,冰冷的刀鋒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為首的將領萵彥一把揪住他的髮髻,將這位不久前還意氣風發的蜀國太子如同死狗般從地上提起。
“稟主上!逆首孟玄喆,已被生擒!”
李從嘉勒住戰馬,玄甲在如血的殘陽下反射著幽冷的光輝。
他俯瞰著腳下癱軟如泥的俘虜,目光平靜無波:“帶回去。”
他緩緩抬頭,望向遠處那座在暮色中輪廓愈發清晰的雄城,成都。
殘月如鉤,懸掛在硝煙尚未散儘的夜空。
唐軍大營燈火通明,卻秩序井然,與白日裡震天的殺伐截然不同。
唯有巡夜士兵鏗鏘的甲葉碰撞聲,以及遠處傷兵營隱隱傳來的呻吟,提醒著人們這場大戰的慘烈。
一切都如李從嘉戰前所要求的那般。
此戰乾脆利落,一場徹頭徹尾的大勝。
其目的,並非僅僅是殲滅這支勤王大軍,更是要用這雷霆萬鈞之勢,將恐懼與絕望深深地砸進成都那高厚的城牆之後,砸進蜀王孟昶和滿城文武的心底。
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李從嘉已卸去染血的玄甲,換上一襲墨色常服,更顯得身形挺拔,不怒自威。
他端坐主位,聽著麾下諸將稟報戰果。
“主上!”
負責清點戰場的謝彥質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振奮。
“此戰,我軍陣亡、重傷者,合計約五千餘。而蜀軍陣亡逾萬,俘獲一萬兩千人!繳獲鎧甲兩萬餘副,馬匹五千匹、糧秣、弓弩刀槍堆積如山,倉曹官吏連夜清點,至今未能完全統計!”
帳中諸將,萵彥、秦再雄、張璨、梁延嗣等人,聞言皆是精神一振,麵露傲然之色。
以五千之損,破蜀中數萬精銳,且在成都城下,俘斬超過兩萬,繳獲無數,這無疑是輝煌勝利。
李從嘉神色平靜,並未因這巨大的戰果而有絲毫動容。
他目光掃過帳下眾將,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戰果斐然,皆賴將士用命,諸位辛苦了。”
他略一停頓,話鋒陡然一轉。
“然,成都城堅,若孟昶據城死守,我軍縱可攻克,亦必遷延時日,徒增傷亡。北麵還有趙匡胤、耶律璟之輩,不甘心我軍全取蜀中?”
眾將神色一凜,都收斂了喜色,凝神靜聽。
他們真正的敵人在北方!
“破城為下,攻心為上。”
李從嘉的手指在案幾的地圖上輕輕一點,正落在成都的位置。
“今日一戰,我軍兵威已立。如今,該讓城內的孟昶,好好掂量一下了。”
黑臉虯髯大將張璨性如烈火,聞言抱拳道:“主上,何須勸降?待明日休整完畢,末將願為先鋒,定將這成都城給您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