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安排水路迂迴,約需三日。
第一日,船隊主要在支流中穿梭,避開了可能被蜀軍斥候監視的江麵主航道。
唐軍士兵們小心行軍,雖然此時這一片區域的主控全都已經歸屬李從嘉,但一切都小心為上。
第二日,進入一段較為湍急的河道,船隻顛簸,士卒們也都藏身於船中。
第三日黃昏,船隊終於抵達渝州附近預定的秘密登陸點。此處早有秦再雄派出的苗兵接應,引導船隊進入一處林木掩映的僻靜河港。
船一靠岸,壓抑了數日的唐軍精銳立刻展現出極高的素養,迅速而有序地登岸,整隊,披甲,領取兵器,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鴉雀無聲。
當李從嘉在張璨、梁延嗣等將領的簇擁下,踏著跳板走上碼頭時,早已得到訊息、在此等候的秦再雄急忙迎了上來。
藉著火把的光芒,秦再雄看到風塵仆仆卻目光銳利如初的李從嘉,心中巨震,連忙躬身下拜,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一絲敬畏。“末將秦再雄,恭迎陛下!陛下親臨險地,末將……”
秦再雄和李從嘉已經近兩年未曾見麵。
兩年前李從嘉親率大軍攻克南漢守軍主要防禦後,立即折返回去,收南唐,降吳越……
而秦再雄多數時間在嶺南之地,剿滅叛軍,因為南漢地域牽扯範圍廣,特彆是有些外海小島,頗為麻煩,也因為南漢前主劉晟,失道者寡助。
南漢這片爛攤子,秦再雄已經全盤處理完遺留的麻煩。
秦再雄本以為,李從嘉登臨一國之主的位置。
難以像從前一樣,親身涉險,前線指揮大戰,他原以為李從嘉至多派一員大將領偏師前來彙合,怎料接到李從嘉親筆密信,竟是親自率領核心精銳,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自己麵前!
這份膽魄,這份決斷,讓他對這位年輕君主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在此刻也煙消雲散。
李從嘉伸手虛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將軍不必多禮。夔門已破,萬州僵持,不得已,行此險招。如今渝州情況如何?我軍彙合後,需即刻商議西進之策!”
秦再雄肅然道:“稟陛下,渝州已完全在我軍掌控之中,培州亦已平定。末將麾下八千兒郎,隨時聽候陛下調遣!合州、遂州一帶蜀軍佈防情況,末將已派探馬多方打探,繪有簡圖,請陛下過目!”
李從嘉接過地圖,就著火光快速瀏覽,重瞳之中精光閃爍。
“好!秦將軍辛苦了。”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沉沉的夜幕,那裡是合州,是遂州,更是成都的方向。
聽著秦再雄話語中那股久違的豪氣,看著彭師健眼中燃燒的戰意,李從嘉彷彿也回到了當年與他們並肩轉戰荊楚、對抗強周的崢嶸歲月。
他心中一定,上前一步,親近地拉住二人的手臂,誠摯道:“有二位將軍助我,何愁大業不成!”
“走,先去大營,與朕詳細說說,這合州乃至西進路上,蜀軍究竟是如何佈置的,守將又是何等人物?”
李從嘉這麼一問,也是替麾下眾多追隨他而來的將領問話。他從平日奏報之中知道了很多訊息,而追隨他而來的張璨、梁延嗣等人還不清楚。
眾將跟隨而行,在苗兵精銳的護衛下,很快來到了秦再雄設在渝州城內的臨時駐所內。
駐所內燈火通明,一幅略顯粗糙但關鍵地點標註清晰的巴蜀地圖懸掛在中央。
屏退左右,隻餘核心將領後,秦再雄指著地圖上的合州位置,開始稟報。
“陛下,自那王昭遠狼狽逃回成都後,蜀王孟昶似乎也意識到戰線吃緊,他此番用人,倒是謹慎了些許。”
秦再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如今主持這南路,是孟昶的長子,秦王孟玄喆!”
“孟玄喆?”梁延嗣目光微凝,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正是此人。”
秦再雄繼續道,“此子今年雖僅二十有三,但十四歲時便被孟昶封為秦王、同平章事,判六軍諸衛事。年方二十,便已手握兵馬實權,在蜀國朝堂地位尊崇。據說,頗有幾分賢君之姿,並非純紈絝子弟。”
一旁的彭師健補充道:“孟昶派他前來,更多是派一位信得過的宗室坐鎮,穩定軍心。”
“而這孟玄喆倒也知趣,或者說頗有自知之明,他雖名為統帥,但實際上將軍事指揮之權,大多謙讓給了副將趙崇韜和監軍張繼昭。”
“哦?趙崇韜、張繼昭……”
李從嘉的手指在合州的位置上輕輕點著,“此二人能力如何?”
秦再雄麵色更顯嚴肅:“陛下,需格外注意這趙崇韜!此人乃將門之後,祖籍幷州,年約三十許,正值當打之年。”
“在蜀軍之中,素有威望,有‘小呂布’之稱!不僅勇武過人,能開硬弓、使長戟,更非一勇之夫,頗通謀略,可算得上是蜀**中難得的有勇有謀之中堅將領!”
“至於張繼昭。”
彭師健介麵道,“此人更為老成持重,擅長經營守禦,協調各方。有他坐鎮,合州城防被經營得鐵桶一般,糧草軍械亦是充足。”
李從嘉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道:“如此說來,這合州城內的武將班子,倒是形成了一個頗為難纏的組合。”
“以孟玄喆為核心,凝聚人心,彰顯王權;以趙崇韜為鋒矢,主持戰守,謀劃軍略;再以張繼昭為根基,穩固城防,保障後勤。”
“孟玄喆肯放權,趙崇韜有勇有謀,二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絕非易與之輩。”
他抬頭看向秦再雄和彭師健,眼中非但冇有懼色,反而燃起了更盛的鬥誌。
“好啊!若守將皆是庸才,朕此番奇襲,反倒少了幾分滋味。擊敗這樣的對手,拿下合州,方能顯我大唐軍威,方能讓他孟昶徹底膽寒!”
“陛下所言極是!”
眾將齊聲應道,帳內戰意昂揚。
李從嘉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如刀。
“既然如此,那便讓我來會一會,比我小一歲‘賢王’孟玄喆,以及那位‘小呂布’趙崇韜!”
“詳細說說合州城防佈置,以及周邊地形,朕要找一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他來個迎頭痛擊!”
夜色更深,渝州唐軍大帳內的燈火,卻亮至天明。
一場針對合州的周密進攻計劃,正在這緊張的討論中,逐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