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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室厚重的門散發著消毒水和一絲冰冷的金屬氣息,將裡麵和外麵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內,是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是兒子微弱的呼吸聲,是無儘的擔憂和恐懼。
門外,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喧囂。
王建軍抱著頭,蹲在地上,像一尊被掏空了靈魂的石像。電話不知被誰接通,聽筒裡傳來滔滔不絕的質問和安撫,他隻是機械地“嗯”著,眼神渙散,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李秀芳則坐在冰冷的塑料長椅上,無聲地流淚,肩頭隨著抽噎而輕微顫抖,淚水浸濕了前襟。
小峰在最儘頭的走廊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困獸。他步伐焦躁,鞋底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一聲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想起醫院的規定,又猛地把手抽回來,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那壓抑不住的怒氣和恐慌,像一座即將噴發的小火山。
林暖站在人群之外,靠在牆上。她成了一個孤單的局外人,被那些混雜著怨恨、悲痛和絕望的目光所包圍。她不敢去看王建軍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李秀芳的淚水。她隻能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觀察室門,彷彿能用意念把它推開,看看那個她一直想要守護的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牆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變化得格外刺眼。
門終於開了。
一個年輕的醫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病曆夾。他看起來很疲憊,口罩上方的眉頭緊緊鎖著。他的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了王建軍一家身上,以及,他們身邊的林暖。
“王建軍,李秀芳,是你們嗎?來,我們這邊問幾個情況。”
年輕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種職業的、不容置疑的冷靜。他示意王建軍和李秀芳去旁邊的角落裡進行初步問詢。
林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是在發作前幾個小時內,吃過什麼東西嗎?喝了什麼特殊的東西嗎?”醫生一邊問,一邊記錄著什麼。
小齊媽媽李秀芳,這個剛剛還失魂落魄的女人,此刻像找到了傾瀉口,聲音哽咽,語無倫次地哭訴:“我……我不知道啊醫生……他下午去了商場……就……說餓了,路過一家店,好像是……好像是你們那個‘解憂湯館’……好像是新開的……他就進去吃了一碗湯……”
“‘解憂湯館’?”
醫生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第一次正式地、認真地看向了林暖。
“就是打著我們旗號的那家?”林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李秀芳拚命點頭,淚流滿麵:“是啊是啊,那個logo,那個招牌,都一模一樣!他說,是林暖姐姐姐姐開的店,說湯特彆好喝,還暖胃……”
醫生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合上本子,語氣嚴肅地說:“好的,情況我們瞭解了。這樣,你們在這邊等一下,我們這邊要緊急處理這個情況。”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人,尤其是林暖,像是在進行某種風險評估,然後說道,“這家店的資訊,也已經報上去了。衛生、藥監部門會立刻介入調查。”
“報……”林暖張了張嘴,那個“查”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查”這個字,當著王建軍一家,當著記者可能還隱藏的鏡頭,當著她自己的麵,由一個醫生嘴裡說出來,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賴以生存的信念之上。
真正救人的地方,此刻,成了傷人的凶案現場。
接下來的時間,林暖感覺自己是飄的。
她看到了小齊。
他被護士從觀察室裡推出來,做了一係列短暫的檢查後又被送了回去。在經過林暖身邊時,監護儀上,他的心率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平穩了一些。
他半睜著眼,眼神渙散,應該是不太清醒。但當他的目光觸碰到門外的林暖時,那小小的臉上竟勉強擠出了一絲虛弱而熟悉的笑容。
“姐姐……”他的聲音像蚊呐,卻清晰地傳進了林暖的耳朵裡。
“我說……那家湯館……很好吃的……”他還記得那家店,還記得那個所謂的“姐姐”。
說完,他便再也支撐不住,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監護儀發出“滴滴、滴滴”的聲音,平穩中帶著一絲不祥的預兆,彷彿一個沉默的倒計時。
林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顫抖著抬了起來,想去碰一碰他的手,想去摸一摸他因為發燒而滾燙的額頭。
但一隻戴著橡膠手套的手,輕輕而堅定地擋在了她的麵前。
“病人需要休息。”護士的聲音客氣而疏遠。
那隻手的觸碰,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她永遠地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她無法守護,無法靠近,甚至無法觸碰。
觀察室外側的長椅,成了林暖的審判席。
她坐下,手裡緊緊捏著一個醫院提供的一次性紙杯,冰冷堅硬的杯身在掌心硌得生疼,但她卻渾然不覺。
記憶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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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她笨手笨腳地在灶台前,看著黑乎乎的湯碗,第一次感到迷茫和挫敗。那是端給小齊的第一碗湯,他皺著眉,喝得非常艱難,但最後卻告訴她,姐姐的頭,不疼了。
那是無數個夜晚,她對著手機螢幕,回答著千百個陌生人的留言,一遍遍地複述著“你很重要”“慢慢來”的話語。
那是“解憂”開業時,一張張被安慰後露出的笑臉,是她對外講述時,那些鼓舞人心的資料,是央視演播廳裡,她驕傲地講述著“陪伴”的力量。
那一幕幕畫麵,在腦海裡迴圈播放,像一部精心剪輯的宣傳片,溫暖、勵誌、充滿希望。
但這一次,所有的畫麵最後,都被強行嫁接上觀察室門口那盞刺眼到讓人眩暈的白色燈光。
“我隻要真誠,隻要用心,就能幫到他們。”
“我問心無愧,因為我給的是愛。”
她曾經賴以對抗所有質疑的信念,此刻在現實的慘痛麵前,變得無比脆弱,甚至可笑。
她第一次,冒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恐懼到渾身發冷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親手遞出去的那一碗湯,真的成了殺死某人的毒藥呢?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蔓延開來,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她猛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螢幕上,是“解憂”全國門店的官方分佈圖。在祖國的版圖上,一個個鮮紅的小點,像跳動的火種,溫暖而明亮。
每一個點的背後,都是一份加盟合同,都是一個夢想,都是一個在努力生活的“解憂人”。
而現在,她突然覺得,這些曾經代表希望與溫暖的紅色小點,在靜夜裡,一個一個,都變成了睜著的、充滿惡意和嘲諷的眼睛。
更像一個個埋藏在城市角落裡的、不知何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我隻要真誠就行。”
她無聲地對自己說。
但這句話,在腦海中迴盪了千遍萬遍,卻隻剩下越來越空洞的迴響,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芒。
顧承宇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儘頭。
他剛纔去處理門口的媒體了,此刻身上的黑色西裝已經有些褶皺,眉頭緊鎖,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異常銳利。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徑直走到林暖麵前,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紙,遞到她的麵前。
紙張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將人凍住的寒意:
“我們後台資料團隊,緊急調取了全國所有加盟門店在今天下午四點至八點之間的消費記錄。”
他看著林暖,冇有迴避她那雙寫滿困惑和恐懼的眼睛。
“林暖,”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雹,砸在林暖的心上,“有一件事,你必須現在,立刻,做好心理準備。”
林暖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那疊資料,感覺它有千斤重。
顧承宇的聲音,在耳邊清晰地響起,一字一頓,像是最終的審判:
“出事的那家店,那個小齊去過、並聲稱‘很好吃’的‘解-憂-湯-館’,”
“根本不在我們的官方加盟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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