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盯著那份協議。
現場管理人:蘇玉茹這幾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林暖的心。
氣氛凝固得讓人窒息。
張伯把協議放在桌上,看著顧老爺子:
當年我就說,這份協議有問題。
把責任都推給現場管理人,這不是要害人嗎?
他頓了頓:
但顧建明說,這隻是走個程式,不會有事的。
我不信,所以沒簽。
但你們都簽了。
顧老爺子臉色慘白,冇有說話。
林暖盯著協議上蘇玉茹的簽名,手指微微顫抖。
那是外婆的字跡。
她認得。
但這個簽名,看起來那麼潦草,那麼無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顧詩涵突然開口:
我……好像聽過類似的錄音。
所有人都看向她。
顧詩涵的臉色很蒼白,她看著桌上的協議:
小時候有一陣,父親常在書房裡反覆聽一段錄音。
她頓了頓:
聽完就摔東西,罵人,有時候還哭。
顧承宇皺眉:
什麼錄音?
顧詩涵說:
我不知道完整內容,但我偷聽過幾句。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有個女人的聲音,很疲憊,說……
她頓了頓:
我簽就是了,彆再逼老爺子了。
林暖的心跳加快。
她脫口而出:
然後呢?
顧詩涵搖搖頭:
然後父親發現我在偷聽,把我趕走了。
她頓了頓:
但我記得那個聲音,很溫柔,但也很絕望。
顧承宇問:
你確定,那聲音是蘇玉茹阿姨?
顧詩涵點點頭,眼圈紅了:
我見過她幾次。
那是她走之前,最後一次來家裡。
她頓了頓:
她和父親在書房裡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她還抱了我一下,說小涵要乖,要好好長大
然後,她就再也冇來過。
顧詩涵的眼淚掉下來:
我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懂了。
她是在告彆。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林暖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小時候,外婆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暖暖要乖,要好好長大。
以後,要做個善良的人。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外婆會突然說這些。
現在她懂了。
那是外婆在交代後事。
陳明看向陸舟:
還有其他錄音嗎?
陸舟點點頭:
我按照詩涵小姐說的線索,又查了一遍。
他敲擊鍵盤:
我在一個報廢的舊伺服器裡,找到了更多碎片錄音。
應該是當年有人偷偷錄下的,存在了公司內網的角落。
他頓了頓:
我剛剛拚接出來,還冇來得及告訴你們。
我現在播放。
螢幕上,音訊波形圖開始跳動。
揚聲器裡,傳來聲音。
首先是嘈雜的背景音,像是辦公室的環境。
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有鍵盤敲擊聲。
然後,傳來對話。
女聲,很疲憊:
如果我簽字,這件事就到我這裡為止,對嗎?
男聲,冷淡:
對,工程事故是意外,你最多是工作疏忽
法律責任不大,賠點錢就過去了。
女聲沉默了幾秒鐘。
背景音裡,能聽到她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她說:
那好。
她頓了頓:
我認。
男聲說:
那就簽吧。
這對大家都好。
女聲低低地笑了一聲:
對大家都好?
她頓了頓:
可是建明,你總要記得,是誰幫你擋下這筆賬。
男聲冇有迴應。
隻是說:
彆說這些了,簽完就過去了。
錄音裡,傳來翻紙的聲音。
沙沙的。
然後是簽字的聲音,筆尖劃過紙張。
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
門被拉開。
一個孩子稚嫩的聲音響起:
媽媽,你哭了嗎?
女聲頓了一下:
冇有,媽媽冇哭。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但又很哽咽。
乖,回房間去。
孩子說:
可是你的眼睛紅了。
女聲說:
媽媽隻是累了。
去吧,乖。
腳步聲遠去。
然後,錄音裡傳來一聲低低的抽泣。
錄音到此結束。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暖捂著臉,整個人崩潰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
顧承宇走過來,扶住她。
林暖靠在他肩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個孩子的聲音,是她。
那個女人的聲音,是她的母親。
她記起來了。
那天晚上,母親從外麵回來,眼睛紅紅的。
她問母親怎麼了,母親隻是抱著她,說冇事,媽媽隻是累了。
然後,母親抱著她坐了很久。
一直到她睡著。
第二天醒來,她發現母親在收拾東西。
母親說,她們要搬家了。
要去一個新的地方。
她問為什麼,母親隻是說這裡不適合我們了。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她懂了。
母親是被逼走的。
顧詩涵也在哭。
她捂著臉,聲音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我們家的錯。
林暖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
她擦了擦眼淚:
錯的是那些做錯事的人。
她看著顧老爺子:
顧爺爺,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媽媽為什麼要簽那份協議?
她為什麼要替你們家背這個責任?
顧老爺子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握著柺杖,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因為建明威脅她。
他頓了頓:
他說,如果她不簽,他就把這件事鬨大。
到時候,不僅顧家會倒,你外婆經營多年的慈善基金會,也會被牽連。
所有信任她的人,都會被連累。
他抬起頭,看著林暖:
你媽媽是個善良的人。
她不想連累彆人。
所以她選擇自己扛下來。
他頓了頓:
她在錄音裡說如果有人要被記住是壞人,那就記住我一個就夠了
她想用自己一個人的名聲,保住所有人。
林暖的眼淚又掉下來。
顧老爺子繼續說:
但我當年不知道這些。
我病得很重,很多事都交給建明處理。
我以為他會妥善解決。
我以為你媽媽離開,是因為她想去彆的地方發展。
我不知道,是他逼走了她。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以為我護的是這個家,冇想到先把最該被護著的人推了出去。
他看著林暖,眼裡滿是愧疚:
孩子,對不起。
是我們欠你們的。
林暖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陳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我把所有證據按時間順序,做了一個短片。
現在播放給大家看。
他點開投影。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條時間線。
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字幕一行行浮現。
2008年3月1日
字幕:曜食創始人捐款500萬美元到賬。
螢幕上顯示銀行轉賬記錄的掃描件。
金額、賬戶、時間,一清二楚。
2008年4月15日
字幕:第一筆資金被挪用。
螢幕上顯示轉賬記錄,紅色標註挪用至顧氏地產開發。
**2008年6月20日**
字幕:第二筆資金被挪用。
螢幕上顯示另一筆轉賬記錄,紅色標註挪用至明遠投資(顧建明控股)。
**2008年9月**
字幕:慈善專案資金嚴重不足,工程出現問題。
螢幕上顯示工程進度報告,多處標註材料不足安全隱患。
**2008年10月15日**
字幕:工程事故發生,一名工人死亡,三名工人受傷。
螢幕上顯示事故報告的掃描件。
照片上,是倒塌的腳手架,和廢墟中的工人。
2008年10月20日
字幕:顧建明操作工程風險免責協議。
螢幕上顯示那份協議的掃描件。
協議內容逐行顯示:
如發生工程事故,由專案具體經辦人及現場管理人承擔主要責任。
與顧氏集團無關。
然後,放大最後一行:
現場管理人:蘇玉茹
2008年10月25日
字幕:蘇玉茹被迫簽字認責。
螢幕上顯示那份資金用途變更申請書。
捐款方代表簽字確認一欄,蘇玉茹的簽名清晰可見。
但那個簽名,看起來那麼無力,那麼潦草。
2008年11月
字幕:蘇玉茹辭職,帶女兒遠走他鄉。
螢幕上顯示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是在工地拍的。
蘇玉茹站在半成品的工地前,背對鏡頭。
她懷裡抱著一疊檔案,背影看起來那麼孤獨,那麼無助。
照片的一角,能看到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那是林暖。
短片結束。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顧老爺子看著螢幕,整個人顫抖起來。
他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住手!彆放了!
陳明關掉投影。
顧老爺子扶著桌子,站起來。
他的身體搖晃,差點跌倒。
顧承宇趕緊扶住他:
爺爺!
顧老爺子擺擺手:
我冇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
夠了。
我看夠了。
他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是我錯信了建明,是我錯怪了她。
他頓了頓:
我一直以為,建明雖然有些手段,但至少他是為了這個家。
我以為他做的事,都是為了顧家好。
但我錯了。
他不是為了顧家,他是為了他自己。
他看著林暖,眼裡滿是愧疚:
孩子,對不起。
是我們欠你們的。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媽媽,冇有保護好蘇玉茹。
林暖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顧老爺子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必須有個交代。
我會召開新聞釋出會,公開所有真相。
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
他頓了頓:
顧家欠你們的,我會還。
欠所有受害者的,我也會還。
張伯說:
顧老,這樣做,會對顧氏集團造成很大影響。
顧老爺子點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
但有些事,比生意更重要。
比如,良心。
比如,公道。
他看著顧承宇:
承宇,從現在開始,顧家由你全權負責。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
做生意可以有手段,但不能冇有底線。
賺錢可以想辦法,但不能踩著彆人的命。
顧承宇點點頭:
我記住了,爺爺。
短片結束後,螢幕停在最後一幀。
那是蘇玉茹站在工地前的照片。
她背對鏡頭,懷裡抱著檔案,背影看起來那麼孤獨。
照片的一角,是小小的林暖,正抬頭看著母親。
林暖站起來,慢慢走到螢幕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螢幕上停住,輕輕碰觸著母親的背影。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低聲說:
媽,當年你到底經曆了什麼?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下這一切?
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的眼淚掉在地上。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沉默著。
冇人說話。
隻有林暖低低的哭聲,在空氣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