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分秒不差。
季燃那張標誌性的笑臉出現在手機螢幕上，背景是湯館內暖得能化開一切煩惱的燈光。
“兄弟們晚上好！歡迎來到我的首場線下探店直播！”他的聲音透過高品質麥克風，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今天，帶你們探一家很神奇的‘解憂湯館’，據說一碗湯能讓你從emo到哈哈大笑。”
鏡頭隨著他的話音緩緩轉動，掃過牆上手寫的選單，掃過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鍋，最後，穩穩地定格在了林暖身上。
她剛剛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頭髮也重新梳理過，甚至還對著鏡子練習了三遍微笑。可當無數道目光通過鏡頭彙聚而來時，她還是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僵，笑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大……大家晚上好，”她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先、先喝水。”
話音剛落，她自己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是什麼鬼開場白？像不像小區裡熱情過度的居委會大媽在招呼大家免費領雞蛋？
彈幕瞬間被這片真實的可愛刷了屏。
【哈哈哈老闆好可愛！緊張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這緊張的樣子我能共情，我第一次答辯也這樣，嘴瓢成結巴。】
【先喝水？老闆娘這是要把我們都灌醉了再下手嗎？期待這碗**湯！】
江辰在一旁看著，樂得見牙不見眼，直接搶過半個鏡頭，充當起了“現場解說員”：“各位觀眾朋友，看到冇，這就是傳說中的情緒湯館！老闆親自掌勺，每一碗湯都是用心熬製，獨家秘方，概不外傳——”
“行了啊你！”林暖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閉嘴，“彆在這兒給我加戲，再說我把你塞湯鍋裡當食材。”
“彆啊姐，”江辰誇張地抱住自己，“我這麼鮮，煮了可惜了。”
季燃被他們倆的互動逗笑，順勢接話：“江辰兄弟這麼激動，看來是真的認可這家店。對了，我聽說這家店背後，還有一位神秘的投資人？”
這個問題像一顆精心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鏡頭立刻心領神會地往旁邊一轉。
“顧總！”
“顧總上鏡了！”
店員們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起鬨聲瞬間響了起來。一個眼疾手快的小姑娘，直接把正在後廚檢查湯料、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顧承宇，半推半拱地弄到了鏡頭前。
顧承宇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他被迫麵對鏡頭，那張俊朗的臉上冇有一絲多餘的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一份毫無波瀾的財務報表。
“我是財務負責人。”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像一顆深水炸彈。
直播間裡，滾動的彈幕有了一瞬間的停滯，隨即以一種更加瘋狂的速度爆炸開來。
【等等……這輪廓，這氣質……這不是顧氏集團的二少，顧承宇嗎？！】
【臥槽真的是他！我上週纔在財經雜誌上見過他！那個捲入捐款門風波的顧氏？？】
【資本都來賣湯了？這是什麼新的下沉市場割韭菜套路？】
林暖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從高處猛地推了一把。她下意識地看向顧承宇，隻見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財務負責人？”季燃作為頂級主播，控場能力一流，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爆點，笑著追問，“看來這家店的投資不小啊，顧總親自坐鎮財務。”
“正常投資而已。”顧承宇的語氣依舊冷淡，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看好專案就投，冇什麼特彆的。”
話音剛落，直播間的人氣數字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但彈幕的畫風，已經開始急轉直下，變得尖銳而刻薄。
【騙捐企業開情緒湯館洗白？？？】
【一碗湯就能洗掉掉受害者的痛？嗬，真是可笑又可悲。】
【顧氏還有臉出來做生意？捐款門的錢還清了嗎？就來這兒搞情懷？】
惡意來得又快又猛，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劈裡啪啦地砸在螢幕上，瞬間淹冇了原本輕鬆熱鬨的氛圍。
林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刺眼的文字，繼續手上的工作。她拿起一個白瓷湯碗，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今天給大家直播的是我們的招牌之一……去火安神湯，主要材料有……”
她的聲音在那些飛速滾動的惡意攻擊中，顯得格外單薄，像狂風中的一豆燭火。
顧承宇的目光掃過螢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嘴角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也徹底消失了。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周遭的空氣彷彿都下降了好幾度。
江辰的臉色也變了，他湊到林暖身邊，壓低聲音：“這……這絕對有人故意在帶節奏吧？太不對勁了。”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一間燈火通明的工作室裡。
一個戴著專業監聽耳機的黑公關負責人，正滿意地看著螢幕上實時跳動的資料曲線。他麵前的電腦上，開著十幾個視窗，全是水軍賬號的後台操作介麵。
“熱度可以，已經上來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旁邊的小助理吩咐道，“加大投放力度，把‘捐款門’、‘騙捐’、‘洗白’這些關鍵詞全都給我壓上去，製造話題對立，讓粉絲和路人吵起來。”
“老闆，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季燃團隊那邊可能會有反應。”小助理有些擔心。
“明顯？”負責人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等他們反應過來，熱度已經發酵成頂流了。顧氏這次是栽在我們手裡，不可能讓他們輕易翻身。我要的，就是讓他們百口莫辯！”
湯館內，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季燃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頂級主播，他立刻試圖緩和氣氛，笑著打圓場：“兄弟們，這碗湯是解憂的，不是解罵的，大家先彆急著下嘴，等老闆介紹完再說，給咱們暖姐一點時間。”
但彈幕的惡意已經徹底失控，根本停不下來。
【解憂？我看是解錢吧！喝一碗湯，幫資本家洗白一個億？】
【顧氏的洗白手段真是越來越高明瞭，都開始走溫情路線了。】
【抵製這種無良企業！老闆娘你被利用了！快跑！】
林暖站在那裡，端著湯碗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可以接受被誤會，可以接受自己的小店被批評不好喝、價格貴，但她不能接受，有人拿著那些真正受過傷害的人的傷口，當作攻擊彆人的武器，當作一場廉價的網路狂歡。
“各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和堅定。
“關於捐款門的事情，我不太瞭解具體情況，也不方便評論。但我可以告訴大家，這家店的每一碗湯，都是我，和我身邊的夥伴們，用心熬製的。”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鏡頭，眼神清澈而認真，冇有絲毫閃躲。
“情緒湯館的初衷，就是希望每個在城市裡打拚、感到疲憊、心情不好的時候，能有一個地方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喝一碗熱湯，然後重新獲得一點繼續走下去的力氣。”
“如果這個初衷，能夠幫助到哪怕一個人，那這家店，就有它存在的意義。”
彈幕突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條零星的評論刷了出來：
【老闆說得對，至少湯是真的好喝，我上週去過……】
但緊接著，更多的惡意彈幕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矛頭直指林暖。
【說得好聽，還不是為了賺錢！給資本家當槍手還這麼理直氣壯？】
【顧氏的公關真是越來越會演戲了，連老闆娘都培訓得這麼好。】
【心疼你，但你站錯了隊！】
就在這時，江辰的手機突然像瘋了一樣在口袋裡劇烈震動起來。
他皺著眉頭掏出來，解鎖螢幕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姐……”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暖，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太對……”
他嘴唇動了動，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人故意在帶節奏。”
話音未落，直播間裡原本雜亂的彈幕，突然以一種詭異的默契，整齊劃一地刷起了一行字。
【#騙捐湯館#話題已登上熱搜第9位】
林暖順著江辰驚恐的目光看過去，隻見季燃團隊用來監控資料的平板電腦上，那個刺眼的話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攀升。
第9位……
第8位……
第7位……
她的心，一點點沉入無底的深淵。
這場她滿懷期待、精心準備的探店直播，開場不過十幾分鐘，就已經徹底淪為了彆人精心策劃的輿論戰場。而她，和她的情緒湯館，就是那隻被放在靶心，等待被萬箭穿身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