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一間冇有招牌的工作室裡,煙霧繚繞。
七八台電腦螢幕發出幽藍的光,鍵盤聲此起彼伏。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不斷回放著直播片段,滑鼠在時間軸上來回拖拽。
這段留著,顧承宇三個字要放大。
把她給老人加料的部分剪了,太煽情。
對,就要這個——她說一碗湯三十八的特寫,配上顧氏大廈的航拍畫麵。
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光頭男人,叼著煙在螢幕間來回走動。他停在最大的那台顯示器前,盯著剪輯預覽看了半分鐘。
標題就用——他彈了彈菸灰,《騙捐企業如何用一碗湯洗白自己》。
旁邊有人遲疑:會不會太直接了?萬一被告……
光頭男人嗤笑一聲,我們每個字都有出處,每個畫麵都是她直播裡的。再說,你見過幾個小湯館敢和金主對著乾的?
淩晨一點,視訊開始在各大平台發酵。
標題醒目,剪輯精良,配樂煽情——從捐款門舊聞,到顧氏集團的負麵新聞合集,再到解憂湯館門口排隊的人群,最後定格在林暖微笑著遞出一碗湯的畫麵。
畫外音冷冰冰地總結:當資本需要洗白,一碗湯就夠了。
轉髮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淩晨兩點,破萬。
淩晨三點,十萬。
評論區迅速被攻占:
又是這套路,賣慘營銷。
三十八一碗湯?我看是三十八一口智商稅。
資本真會玩,找個小姑娘當白手套。
也有人試圖辯解:你們去過現場嗎?我昨天喝過,真的有用……
但這樣的聲音很快被淹冇:托!鑒定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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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半,解憂湯館的後廚。
林暖正在處理今天要用的食材,菜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圍裙,頭髮隨意紮在腦後,神色平靜。
江辰衝進來,手機舉得高高的:姐!出事了!
林暖頭也不抬:什麼事?
有人剪輯咱們的直播,到處發黑稿!江辰把手機塞到她麵前,你看這評論,全是罵咱們的!
林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接過手機。
她安靜地看完整個視訊,又翻了翻評論區,表情冇有絲毫波瀾。半分鐘後,她把手機還給江辰:把湯灶再開一口。
江辰愣住:
今天可能會有更多人來。林暖重新拿起菜刀,湯要多備一些。
小美從外麵探頭進來,臉色也不太好:暖姐,要不要……今天先關門?我怕有人來鬨事。
林暖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她:關門?
嗯……小美小聲說,網上罵得挺凶的,萬一真有人過來砸場子……
林暖搖搖頭,轉身去拿新的圍裙:有人要來看戲,我們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
她繫好圍裙帶,語氣平和:你們該乾什麼乾什麼。江辰,你去練歌。小美,你去檢查一下餐具夠不夠。
江辰急得團團轉:我哪有心思練歌!我現在就去那些博主下麵懟回去!
懟什麼?林暖看著他,人家拿剪輯賺錢,咱們拿真心做事。總得讓人知道,兩種味道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堅定:你看你的歌,我看我的湯,大家各司其職。
江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小美眼眶有些紅:暖姐……
彆哭。林暖笑了笑,哭花了妝,待會兒客人來了多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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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解憂湯館準時開門。
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但氣氛和往日完全不同。
有舉著手機準備直播的,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還有幾個明顯是來找茬的年輕人,站在最前排,神色不善。
林暖站在門口,依然是那副溫和的笑容:各位早,今天湯館照常營業。
人群裡有人冷笑:照常騙錢吧?
林暖冇有接話,隻是側身讓出門口:請進。
帶頭的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他冷笑著掏出手機,高高舉過頭頂:今天就來嚐嚐,這碗洗白湯值不值。
他身後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對,讓大家看看資本的味道!
林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走進來。
小美躲在吧檯後麵,緊張得手心冒汗。江辰攥緊了拳頭,隨時準備衝上去。
黃毛大搖大擺地坐下,用力敲了敲桌子:老闆娘,來碗你們最貴的湯!
林暖走過去,依然保持著微笑:我們這裡冇有最貴,隻有最合適。請問您今天想解決什麼問題?
解決?黃毛哈哈大笑,我就想解決一下,你們這湯到底是真材實料,還是智商稅!
周圍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有人已經開始錄影,鏡頭對準了林暖。
林暖冇有慌亂,她從容地拿出選單:那就先說說,您最近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不舒服?黃毛愣了一下。
林暖點點頭,我這裡的湯,是根據每個人的體質來配的。您如果隻是想喝個熱鬨,我可以推薦彆的店。但既然來了,不如說說看?
黃毛一時語塞。
他身後有人催促:彆跟她廢話,隨便點一個!
黃毛指著選單,就這個——安神湯。我最近睡不好。
林暖認真地看著他:睡不好是因為壓力大,還是作息不規律?
關你什麼事!黃毛不耐煩了,你就說做不做吧!
林暖微微一笑:做。請稍等。
她轉身走進後廚,動作依然不緊不慢。
小美湊過來,壓低聲音:暖姐,他們明擺著來鬨事的……
我知道。林暖一邊洗手,一邊說,但湯還是要做的。
為什麼?
林暖看著灶台上冒出的熱氣:因為這是我的規矩。不管誰來,不管為什麼來,隻要坐下了,就是客人。
她頓了頓:而且……
而且什麼?
林暖冇有回答,隻是專注地開始處理食材。
十五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安神湯端到了黃毛麵前。
請慢用。林暖說。
黃毛舉著手機,對著湯碗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誇張地聞了聞:喲,還挺香。
周圍的人都盯著他。
他端起碗,故意很大聲地喝了一口——
然後,表情凝固了。
他又喝了一口。
再喝一口。
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
怎麼樣?身後有人催促,快說話啊!
黃毛冇有迴應。
他隻是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動作越來越慢,眼神也逐漸變得恍惚。
最後一口湯嚥下去,他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有人不耐煩了。
黃毛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紅:這湯……
他聲音有些哽咽:是我媽的味道。
全場一片寂靜。
林暖站在吧檯後麵,輕聲說:龍眼、酸棗仁、百合,加一點點桂圓。您媽媽以前也給您做過,對嗎?
黃毛愣住: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剛纔說睡不好,但眼睛裡冇有疲憊,隻有心事。林暖溫和地說,能讓年輕人心神不寧的,往往不是失眠,而是思念。
黃毛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抓起手機,轉身就往外跑。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林暖一眼,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不起。
然後消失在門外。
店裡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準備看熱鬨的人,麵麵相覷。
舉著手機的人,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錄。
林暖依然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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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年輕人凶神惡煞地走過來,為首的是個戴著鼻環的女孩,她冷笑著把手機舉過頭頂:
今天就來嚐嚐,這碗洗白湯到底值不值!
林暖抬起頭,目光與她對視。
風,吹起了門口的風鈴。
清脆的鈴聲裡,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