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奇名考
我於衣、食、住、行四者之中,先拈“食”字拉拉雜雜已寫了不少。實在是微之又微,畢我所生也寫不完的。加以時代的進展,人事的變遷,科學的發達,技術的精研,百年來已如此,在後來的未來世界,更是不可思議了。再說,飲食兩字是並行的,古人所說“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是自然之理。我上麵說了許多“食”,而冇有說到“飲”,飲之道亦多矣,除飲水之外,我中國最大部份是飲酒、飲茶。試思我中國自古以來,酒類有多少呢?茶類有多少呢?即使杜康再世,陸羽複生,也不能指數,而況這百年來的進展,什麼酒會呀,茶會呀,先以個人的嗜好,甚而至於為外交的禮節,亦可謂盛極一時了。
飲品中以酒與茶為大宗外,其它如湯,有魚湯、肉湯、各種各類的湯;如汁,有橙汁、藕汁、各種各類的汁。至於調味品中有油、有醋、有露等等,雖間接入口,亦不能不目之為流質。更不能忘了中國的藥品,中國的治疾,以湯藥著稱,什麼二陳湯,四君子湯,我不知醫,不能妄言,但是最近以來,這些湯藥,亦都改成為丸、散、膏、丹,此亦可謂一大變遷,總之省時省力,期於速效,也是進化所應有的事吧?
再說到冷飲品,這也是百年以來新發明的事啊。讀古人書,隻說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見《禮記》),那些勞苦群眾在城市間,奔走喘汗,連水也喝不到。於是好善之士,有在他的大門口設一茶缸,以解其渴,名之曰“施茶”。上中級人家,則惟有仰仗於西瓜,故中國無論何處,都加以種植。到了大熱天,還嫌西瓜不足以解暑,則貯以竹籃、投諸井中,越兩小時,剖而食之,涼沁心脾也。至於冰桃雪藕之類,不過為詞章家點綴的名詞而已。既而舶來的種種冷飲品來了,好之者嗜之如甘露,嫉之者目之為盜泉,真如洪水之氾濫乎中國。但我國寶藏的礦泉也崛然以興了。
我關於人生飲食的事,雜亂無章的已經寫了不少。偶然想到,食物的名類,也可以寫一寫,但這卻太繁重了。曾記得我從前有一紙“食物奇名考”,夾在舊書中,今附錄如下:
食物奇名考
光餅我在兒童時代,曾有一種小餅,不過似銅錢大,中有一孔,穿之以線,貫上數十枚小餅,繫於臂上,隨意食之,名曰“光餅”。據雲:此是明朝戚繼光征倭,軍士長征時,作為乾糧,最為簡便,故名“光餅”。
東坡肉蘇東坡在黃州時,曾有一首吃肉詩,後人附會,遂有“東坡肉”。數代傳來,究竟如何製法,亦無明示。但我在蘇州菜館,曾吃過東坡肉,乃燒得濃油紅熟的四大塊紅燒肉(某君嘲某詩人仿王漁洋《桐花詞》雲:“詩似東坡,人似東坡肉”,可見這是大塊肥肉了)。
油炸檜這個原名(油條),全中國到處有之,但名則各異。杭州人呼之為“油炸檜”,這個檜字,是秦檜的大名,為了十二金牌召嶽飛,杭州人恨如切齒,故欲炸而食之了。
西施舌僅見記載,未嘗其味,產海邊沙中,狀似蛤蜊而長,殼白,食之者雲,肉鮮美可口。
眉公餅亦曾見記載,未知作何型。眉公不知是否陳眉公?
太史餅小園餅,有糖餡,以十個為一包,頗能點饑,太史何人,無從考究。
狀元糕原名“火炙糕”,印一狀元像在其上,粉製品,蘇州科舉最盛,太史餅、狀元糕,扶牀學步的兒童,即有此印象了。
童子雞此言雛雞,慈善家有“可憐離母未多時”之句。
老婆餅廣東有此餅名,未嘗過。
蟹殼黃燒餅的一種,中有蔥油餡,中產階層的食品。
老虎腳爪此為兒童的食品,我在兒童時代頗嗜之,麵製品,滲以糖,以象形得此名,現已絕跡了。
貓耳朵北京、蘇州,都有此品物,煮以鮮味的湯,亦餛飩、水餃的變相而已。
老鼠斑海產魚名,香港專以海鮮供食客的,舉此品名。
熱狗即紅腸麪包,西方食物。
策其馬亦西方食物,有各種譯音,而以此三字為最現成,因《論語》上的成句也。
牛踏匾是一種闊大的蠶豆。種豆的題此名。
水母即海蜇。
海瓜子細小的蛤類,形似西瓜子。
江瑤柱原名江瑤,屬於蚌類,產海沙中,其肉不可食,而生有兩柱,則甚鮮美。
雲吞即餛飩,在彆處尚有其它名稱。
鬆花即皮蛋,因北京所製的皮蛋,蛋白照出有些花紋,故有此佳名。
臥果兒即南方的“水鋪雞蛋”,這“臥果兒”三字,不知何解。
溜黃菜即是炒蛋。因為北方忌說“蛋”字,說到蛋字,都是罵人之詞,如昏蛋、混蛋、和八蛋之類。此風想今已改革了。
春不老此亦鹽漬物,冬末春初,以青菜心佐以嫩蘿葡,用精鹽漬之,加以橘紅香料,其味鮮美,宜於吃粥,名曰“春不老”,亦大有詩意呢。
此種食物奇妙的名詞甚多,偶爾想起幾個,作為談助,有的尚流傳人口,有的已不複齒及。有新食品,亦即有新食譜,好事者就為它彆署一名,好像作家的有奇奇怪怪的筆名也。
關於食事的前途,正變化不測:“窮則變,變則通”,隨時勢的潮流,增思想的複雜。但萬變不離其宗,有句俗語說得好:“人是總要吃飯的”,人類無儘,食類也無儘,不過以後的變化如何,恐預言家亦難窮其究竟,黃蘖禪師語雲:“老僧到此休饒食,後事還須問後人”,我也覺得說得膩了,且在此作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