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銀元一桌蘇州筵
再說到我自己的家庭的家常餐了,那是不堪一述的。自父親故世以後,由中級而跌至下級了。家中僅有祖母、母親和我三人,也談不到什麼菜,什麼湯,及至我到了人家教書,她們隻有婆媳兩人,而且一個月裡,倒有半個月吃素,隻要有一樣菜,便可以度一日了。我記得有一種菜,名曰“燉醬”,用甜麪醬加以菜心、青豆、冬荀、豆付乾等,那是素的,若要葷的,可加以蝦米、肉粒等等;每天燒飯,可在飯鑊上一燉,這樣菜可以吃一星期。再說:我們蘇州的菜最多,價廉而物美,指不勝屈。我隻說兩種野生植物,一名薺菜,一名金花菜,鄉村田野之間,到處都是,即城市間凡遇空曠之地,亦蔓延叢生。薺菜早見於《詩經》,有句雲:“誰為荼苦?其甘如薺。”金花菜,植物學上喚做苜蓿,彆處地方,又喚做草頭。鄉村人家小兒女,攜一竹籃,在田陌間可以挑取一滿籃而歸,售諸城市,每紮僅製錢二文。金花菜鮮嫩可口,且富營養,我頗喜之,而那些貴族人家則鄙之為賤物,說:這是張騫使西域,以之飼大宛馬者,實是馬料耳(見《漢書》)。總之窮人家的常餐,以蔬菜為多,如青菜豆付羹,他們崇其名曰:“青龍白虎湯”,頗可笑也。
關於筵席的問題,其變遷之過程,可說是簡單,也可以說是複雜。就簡單而言,便是一味的增高價值。在十九世紀之末,有一二銀元的菜,便可以肆筵設席的請客了。即以我蘇州而言,有兩元一席的菜,有八個碟子(冷盆乾果)、四小碗(兩湯兩炒)、五大碗(大魚大肉,全雞全鴨,)還有一道點心。這種菜,名之曰“吃全”,凡是婚慶人家都用它,筵開十餘桌,乃是紳富宅第的大場麵了。最高的筵席,名曰“十六圍席”,何以稱之為“十六圍席”呢?有十六個碟子(有水果、乾果、冷盆等都是高裝)、八小碗(其所以稱為特色者,小碗中有燕窩、鴿蛋,時人亦稱之為燕窩席),也是五大碗,雞鴨魚肉變不出什麼花樣,點心是兩道,花樣甚多,蘇州廚子優為之。這一席菜要四元。那種算是超級的菜,在婚禮中,惟有新娘第一天到夫家(名曰“待貴”),新婚第一天到嶽家(名曰“回門”)始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