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的行
那西成旅館的老闆娘,原籍山東,久居南京,年已四十多了,為人頗爽直。我就托她想法子,居然成功,出價貴一些,不去管它了。原來那本是一輛長途汽車,不知屬於那一方麵的,可坐約二十人左右,這個司機認識這一條路,大約是從前走過的,現在趁滬寧路斷的時候,又來兜搭生意了。不管他,現在能到達上海,走私也無所謂。我一到車上,那車本來規定坐二十人的,現在怕已有三十多人了。我先搶得一坐位,沿窗是一個女人,看來是個上等女子,年約三十多歲,我和她並坐。那一日天氣嚴寒,且複飄雪,她臨窗而坐,飛雪直撲其身。車本有窗,但已破碎不堪,我請與她易一坐位,她說:“謝謝!不冷!”實在她穿得很單薄,而我則擁有一襲駝絨大氅呢,如何不冷?這位女士,我始終未知道她姓名,以她不問我,我也未便問她,當是南京教育界人。入浙江省境,她即匆匆下車而去。這一回我坐長途汽車,頗見辛苦,幸而到家舊曆大除夕,猶得與家人團聚吃了一次年夜飯。
儘說那陸上的行,不說那水上的行,那是不該的。況我生長在大江之南,太湖流域到處都是水鄉。水上的行動靠船楫,這是人人所知道的,語雲:“北人騎馬,南人乘舟”,好像是分道揚鑣。在蘇州不獨郊外有河道,城裡也有河道的,用船來代步,那是最尋常的事。所以我們在蘇州城市的交通,隻有轎子與船,而船更為便利。比如說吧,有夫婦兩人,從西城到東城去探親,倘然坐兩肩轎子,轎伕要五人,轎錢要五百,如果坐船去,搖船的僅兩人(或是兒童與婦女),船錢三百文可了。船中坐臥還舒服,喝茶吃飯都隨意,因此城廂內外,河麵稍寬處,都停泊了那種名為“小快船”的,專做這項生意。
其次說到遊船了,自古及今,所有文人學士說到江南的遊船無不天花亂墜,詩詞歌賦,有什麼《金陵書舫錄》、《揚州書舫錄》,描寫得儘態極妍。在我青年的時候,坐花船,吃船菜,這個風氣還盛,現在已是消滅了。可是遊船還是有的,春秋佳日,徜徉於山水之間,名勝之區,又非船不可了。蘇州人家,每年清明時節,祭掃其祖先的墳墓,必須用船,那時候家家都有上墳船,亦可謂盛極一時。至於鄉下人家,也有他們自己的船,不過那些船是彆無篷艙,專作載貨用的,米有米船,柴有柴船,蔬菜瓜果之屬,也都有船,載往城市以事貿易。還有雖屬名門,卻好鄉居,為了便利起見,也有家中自備有船的。我友如金鬆岑、楊千裡、費樸安(費孝通的父親)諸位,他們世居吳江同裡鎮,家中都有船,曾用船到蘇城接我去過多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