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的故事
關於汽車的故事,我所聞見的很多,那時上海市內交通,屬於私家的,就是這三種車子。一為人力車、二為馬車、三為汽車。汽車是新流行的,馬車在過渡時期,隻是少數,人力車當然是最多數。這時上海有位大富翁,姓周,今隱其名,家資數百萬,年已七十多。人家勸他坐汽車,他說:“上海馬路平坦,人行道似家中廳堂一般,何必要汽車。我在近處,自己兩腳還可以走路,遠的地方,一輛包車,也足夠了。”大家知道這位周老先生雖然富有,但素性儉樸,隻得罷了。但是他有幾個兒子都有職業,整理家產,他們早置有馬車。他有兩位孫少爺,也已新買了汽車,老頭子都不知道。有一天,人家請他吃夜飯,他坐了自己的老爺包車去了。回來時,將到自己家門,有一輛簇新的汽車,擋在前麵,車尾的燈光照到他的臉兒。他怒罵道:“汽車!汽車!又不知誰家的紈袴子,父母不知教訓,都出了這些浪蕩兒。”其實拉他車子的車伕,早知道是他孫少爺的汽車,隻不敢告訴他而己。
那個時候,洪深在上海明星電影公司編劇,影射了這一故事,曾編成了一部電影劇,我曾看過,但劇名則已忘卻了。這個故事是頗具有戲劇性,與時代的變遷,也很有關係呢。我不喜歡坐汽車,與這位周老先生誌趣相同,但他是富翁,我是寒士,即使喜歡,也買不起什麼汽車,何必說這些現成話。可是我常見和我一樣買不起什麼汽車的人,談起來卻頭頭是道,什麼牌子,什麼型式,好像一位兜賣汽車的經紀人,則其豔羨汽車的心情可想。再有,凡是本為人力車車主,而晉升為汽車車主的朋友,其歡愉得意之狀,好比新娶得一位姨太太。我在應酬場中,席將散時,每遇熟友,常招呼我道:“您府上在哪裡?我可以送您回府呢。”至此,我便知道必是他新買有汽車了。他不招呼彆人而招呼我,知道我冇有汽車的。我說:“謝謝!不必了!”他說:“冇有關係,便當得很。”我被他強拖直拉,怕得罪朋友,隻得從命。到了車中,他總是稱讚這輛車子,又新型,又好,又價廉,又巧,當時的風氣,坐了朋友的汽車,對於他的司機必有所犒賞,方合體麵,我也不甘示弱,掏出兩塊錢來,主人大高興,高聲呼那司機道:“謝謝某先生!”
我雖不喜歡坐汽車,但有時亦不得不坐汽車。有一個時期,我住在上海法租界愛麥虞限路(按:愛麥虞限,是意大利國王的譯名,今此路已改為紹興路),卻常常要坐滬寧火車到南京去,這不能不坐出差汽車(香港稱為“的士”)的,何謂出差汽車,這又不能不釋明一下。原來自從上海流行汽車以來,有錢人家可以自置私家汽車,一般居民,當然無此財力。於是上海商人便開了不少的汽車行,隨時租給居民應用。此外地方上裝置了公共汽車(香港稱為“巴士”),巡行各市區,到處有站,以便居民,不用說了。且說這個出差汽車,不似香港的所謂的士,可以沿路搭客。它是停駐在汽車行裡,聽候人家打電話來召喚的。我們常常打電話到一家汽車行去召喚,我已忘了它的行名——可能是“祥生”。但他的電話號碼至今我還記得是“三〇一**”,我家孩子們叫得熟了,呼之為“歲臨一杯酒”,一打電話,快捷得很,不到五分鐘車子已經停駐在你門前了。送到北火車站,價錢是劃一的,一元二角。一元是車資,二角是小賬,一無兜搭,直奔火車站,我覺得比了香港站在馬路口,呆等過路的的士,要痛快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