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曾時興馬車
關於轎子與人力車,說得太多了,現在我且說不以彆人的腳,代替自己的腳,而以畜牲的腳,代替自己的腳。除了騎馬、騎驢、騎牛之外,進一步,便有馬車、騾車、牛車之類。北方的騾車,鄉村的牛車,我都不曾坐過,上海的馬車,我曾坐過幾回。我九歲初到上海,第一次就坐馬車,那個時候的上海,馬車也是舶來品。凡是從內地初到上海的人,有兩個節目,一是吃大菜(即西餐),一是坐馬車。我們坐的是皮篷車(敞車),上海已有馬車行,專為供給人雇用的。至於轎車,非外國的大班階級,中國的買辦階級不備。並且置一馬車,也不簡單,先要養一匹馬,還要雇一個馬伕,那有現在汽車的簡便呢。這時侯,上海汽車還冇有,那些高貴自命的外國人,乃以馬車矜奇立異,驕示於眾。我記得某一年的跑馬節日(按:當時上海跑馬分春秋兩季,在那個節日,四方仕女,都來看跑馬,是一個盛會),我見到一輛馬車,馬身上紮了彩,紅紅綠綠。車子也是金碧輝煌,這還不足為奇,最奇者把這個馬車伕,打扮象中國官員一般,穿了金繡的袍子,戴上一頂涼帽,紫色的緯,綠色的頂珠,真是令人可笑而可惱。一問起來,說是某國領事太太的馬車呢。
我今進一步由馬車而要說到汽車了,連在這“行”字上,可算曆史較長的了。而且脫離了人力、畜力而取資於物力,這當然是世界文明社會創造的功勞。我有許多朋友,都是坐有汽車,而我卻還是以彆人的腳,代替自己的腳,坐著一輛不文明的自置人力車(上海人稱為包車),即以我同業報界中人言,除了“安步當車”以外,即幾位報館老闆,也是如此。到後來,《申報》館的史量才,有了汽車了;《時報》館裡狄楚青,還是老爺式人力車一輛。人家勸他:上海報界,以申、新、時並稱,不坐汽車,未免遜色。他說“報紙上常說,汽車撞死人,未免罪過。”他是信佛教的,後來徇人家勸,也自置一輛汽車,有人說他鑽進汽車裡連忙念阿彌陀佛不置。又向他的汽車伕說道:“開慢點!”汽車伕道:“老闆,開慢點,一樣可以闖禍的。”後來他的汽車,不知如何與人家一撞,震碎了前麵的擋風玻璃板,就此不坐,人家以為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