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人欺負人力車伕
至於人力車伕的受虐待,數見不鮮,而尤以上海為甚。就我所親見的,有三種人:一曰巡捕,巡捕就是警察,當時中國還冇有警察這個名目,卻先有了巡捕這個職權。上海那時有三種巡捕也可以分為上、中、下三級。最高階的是白種人,多數是英國人,其次是印度人,頭包紅布,麵目黧黑,上海一般兒童,呼之為“紅頭阿三”。又次則為中國人,各地方人都有,據說最多是山東人,我未詳考。但是虐待人力車伕的,可說全是中國巡捕。我在馬路上,常常看見他們毆打那些拉車人,在我住居的地方不遠,有個停車站,我剛走到那裡,見兩個黃包車伕在互相扭打,為的是什麼?自然是爭奪顧客搶生意了。那顧客看了他們在相打,雇了第三者的車子遠去了。走來一個巡捕,不問情由,把相打的兩人,每人兩個巴掌,喝道:“滾!一個向西,一個向東,不許回頭!”那兩個車伕,一無反抗,摸摸麵孔,各自拖了車子走。
這個巡捕卻不是山東人,而是上海本地人,是一個老巡捕,當差怕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常在這裡巡行站崗,我就說他:“他們相打,你應該勸開他們,不該毆打他們!”他說:“先生!他們這樣的死鬥,勸得開嗎?即使勸得開,他們都向你來訴理,我們當巡捕的,隻知拉人,你要講理,到公堂上去,我們不管。”我說:“但是你不該打他們。”那巡捕道:“我每人打他兩記耳光,已是照應他們了。照例,兩人相打,要兩人拖著車,押到巡捕房,明天解公堂。要講理嗎,公堂上問也不問,隻判決每人罰兩三塊錢,這還不算,至少你兩天不能拉車子,做生意。他們這些江北佬,都是做一天,吃一天的,怎能有兩天不做生意,而且還要罰錢。我這每人兩記耳光,把事就解決了,豈不是很照應了他們嗎?”我被他這個強詞奪理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因為我責備他的是理論,他答覆我的是事實呀。據說:上海巡捕房有個不成文法,那些巡行站崗的巡捕每一個禮拜,一定要拉進若乾犯“違警罪”的人,若是少了,上級便不滿意。所以他們看看這禮拜拉得人少,便在馬路上亂抓人,最倒黴的便是做小生意的和小販、黃包車伕了。
二曰洋人:洋人就是說歐美各國人了。上海那時有個英租界(後來和美租界等合併,稱為公共租界)以英美人為最多,另有一個法租界,是法國人彆樹一幟的。那時在上海的英美人,英人以辦公務的人,與營商業的人為多數,美人以傳教義的人,與辦學校的人為多數。其它各國的人,均屬少數,總而言之,均稱為洋人。洋人有好的,也有壞的;有良善的,也有凶惡的;我所說的虐待人力車伕的,就是那班壞的凶惡的洋人。上海黃包車伕對於那班外國人是歡迎的,他們跳上車來,也不講價錢,提起來就跑。因為外國人是肯花錢的。也不知道要跑到什麼地方,坐車的人把手中的“司的克”東指西指,還怪他跑得慢,把皮鞋腳踹他的背心。好容易達到目的地,是一座大洋房。他跳下車來,不名一文,揚長一走,進門去了。車伕還以為是教他等著,必有重賞.誰知杳如黃鶴,這種事是常有的,不是少見的。
三曰水手:來了一條外洋船,水手三五成群,上岸遊玩。那些洋水手坐車子向來不付銀的,車伕們也都知道,所以遠遠的見這班白衣人來了,都想遠而避之。可是他們一鬨而上,那裡能避得掉。他們真的要坐車子嗎,也不是,隻是出於好奇心而已。有時抓到了幾輛車子,叫那個車伕,坐在自己的車子上,他做了車伕,在馬路亂闖,和他們夥伴賽跑。車子跌翻,車伕跌在地上,甚至跌傷,他便哈哈大笑,一溜煙跑了。有時那些水手喝醉了,睡在馬路上,也冇有人去理它。他們的憲兵來了,誰去扶他起來呢?又是黃包車伕倒黴,命令車伕們,把他們似裝豬狎一般,裝在車子裡,也是儘義務的。至於拳打腳踢,那隻是家常便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