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黃包車
東洋車後來又改良了，不用鐵輪而用膠輪，車身放寬而改低，上海商人，自己設廠製造，改名為黃包車。拉黃包車的是何等人呢？不用說得，是窮苦的人了。就上海這些拉車子的人來說，大多數是蘇北（上海人稱江北）一帶的人。當年水旱不修，連年荒欠，都是逃荒到上海來的。這拉車子是很傷身體的，不但手足用力，全身都要用力以及內臟。所以有些人不願為此，而這些江北苦哈哈，為了饑寒交迫，也隻得俯受了。後來中國各地也都有了人力車了，有的人想：有彆人的腳在代替走路，何必再有勞玉趾呢？不說彆人，我也是常坐人力車的，我在上海住居英租界，到老西門（那是華界）去教書，要經過法租界就得換車子，由法租界到華界，又得換華界的車子，若是不坐人力車，一定是這一點鐘脫課，而使學生們發生怨言了。
但是我們那時候，有一位發誓終生不坐人力車的人，這位先生我常常在馬路上遇見他，走得汗流氣促，脫了馬褂圍在手臂上，而總不肯坐人力車。他是在法國辦勤工儉學會的，主張自由、平等、博愛三大原理，坐人力車，以勞苦人民的腳，代替自己的腳，可說是最不平等，所以力守此戒。有一天，我在滬寧火車站上，遇見了他，偶談及此事，我開了他一個玩笑，我說：“×先生不坐黃包車，黃包車伕在罵你呢。”這位先生道：“那也隻好讓他罵了，子產濟人，安得人人而悅之。”我當時很悔失言，他是長者，我不該唐突他。可是我的話，也有些道理，人家豈是甘心情願來做這個傷身吃苦的生涯的，為了吃飯，為了養命所以來拉這黃包車，如果大家都不坐他的黃包車，他將如何過活呢？這個道理，人人都想得到的，就隻怕人家不去想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