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小姐愛飛轎
我何以說轎子在蘇州最擅勝場呢？我以為蘇州的紳士多，也是一個原因。凡是所謂縉紳之家，他們的宅子裡，總有幾肩轎子，有的還有轎廳，都是藍呢轎冇有黑布轎的。太太們出門不說了，老爺們、少爺們出門也要坐轎子。拜客、宴會、慶賀、弔喪，一例要坐轎子，與現在有私家車差不多。有這樣的情形，抬轎子的轎伕也就多了，據說城廂內外有二千多轎伕，我也不知其數。有的人家，把轎伕養在家裡，名曰“長班”；有的人家，臨時召喚，而也靠定一人為領班，名曰“靠班”。說來你或不信，蘇州有些富豪人家的太太小姐，喜坐“飛轎”，所謂飛轎者，行走得快，像飛的一般，這就與現在賽車賽船一樣的玩意兒。但是雖然要快，還是要穩，那時這班轎伕就顯出技術來了。他們把一大滿碗的清水，安放在轎子中心的坐墊上，兩人抬了，飛快的跑了一二裡路，而碗中的水不潑出一點，方為上乘。這個功夫，可也不容易呀。
我前說，清製一品大員可坐綠呢八人轎，但在家鄉，他決不坐綠呢八人轎，也隻坐藍呢二人轎。蘇州曾經有許多內閣大學士告老還鄉的，他也難得去拜客，隻有人家去拜望他。據說，有一位某閣老，在家鄉輕易也不大出門的，為了一件地方公事，要他去見撫台，還是他的年侄呢。他家裡為他備了一頂綠呢二人轎，他糊裡糊塗的坐了，到撫院頂門而入。後來為鄉間人士所譏誚，說他不該在家鄉坐綠呢轎，傲視鄉裡。而且綠呢兩人轎不合體製，實所創見。再說，在轎子的製度中，最低一級是黑布轎，但在蘇州，我不曾見過有人坐黑布轎。最普通的是藍呢二人轎，可算是平等了，但奴仆們不得坐轎子。當時，有一仆婦，傲示於人道：“我今日也坐了轎子。”原來她是為主婦領養孩子的（吳人名曰“乾領”），小孩四五歲，不能坐轎，她是靠了小主人的福而已。我於轎子的故事，說得太多了，此亦連類及之，總之自己雖有兩腳，而必用他人之腳走路，甚至成為製度呢。
我在九歲以後，轎子以外，始見了車子。是什麼車子呢？微乎其微，說來可笑，就是那種人力車。因為那時父親有病在上海，我們舉家雇了一條民船去探病（那時小火輪還冇有呢）。從蘇州到上海，要走三天兩夜。在蘇州河的岸上，就是人力車。那時的人力車，上海人喚它為東洋車，因為是最初從日本流行過來的。兩個大鐵輪，在馬路上行走，沙沙有聲，車身很高，人坐其上也不大安貼。拉車的人就叫做東洋車伕，每人穿一件青布馬甲，背後有號碼，這號碼與他所拉車上的相同。我那時幼稚的思想，以為這比蘇州的轎子好得多了。蘇州轎子要幾個人抬，至少要兩個人，而這個車子隻要一人。蘇州轎子抬起抬落，上轎出轎，多麼麻煩，而這個車子一踏上去，就飛跑了，何等簡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