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部
行之為義大矣哉!按照字型而言,左步為彳,右步為於,合之則為行。這是象形字,若寫篆文顯見雙腳在行動呢。在《辭源》上,解釋此行字之為用,有十九條之多,關於此行字的音義,亦有四五種。就“行”之本義而言,原為人的行步,以後就變遷多了。譬如行字本為平聲,用到人的“品行”德行上,則成為去聲。又如軍事上的“行伍”,寫字人的“行款”,則讀如“杭”音,什麼“銀行”、“商行”,也讀如“杭”音。我在兒童時節,見閭門外“豬行”、“魚行”在行字中加上一點,寫成了“彳、了”字,不明何故,問了他們,答道:“不然,我們這個行太覺空虛,加上一點,比較充實點兒。”這好比廣東人以有字中心少二劃,成為“冇”字便作無字解,較為簡便。誰說這個方塊字是倉頡造的,一定是要一筆不苟,隻要簡便,大家就通行下來,有何不可呢?
閒文少敘,我現在談衣食住行百年變遷中的“行”字,卻是要從行字原文兩腳走動開始。人自呱呱墮地以來,最先是不能舉步的,不及一年,就能扶牀學步了。在未能舉步的時候,在我故鄉,有兩種工具,一曰坐車,一曰立桶。坐車有兩種,都以竹為之,小型的一種,作長方形,下有木軸,可以推之使行。大型的一種,作園形,高高的可以置玩具、置食物,而無木軸。立桶以木為之,亦有兩型,一是園形,一是方形(方型者又名為立櫃),顧名思義,便即知坐車使孩子坐,立桶使孩子立,而步行之法不及。而使之步行的教練卻是很簡單的,用一條衣帶,把孩子攔腰一縛,讓其前麵冒險而進,後麵隻緊緊的拉住帶頭,便可以無慮了。我想推而廣之,什麼樣教育方法,也不外乎孩子學步。少年人往往不知進退,盲跑亂撞,幸賴後麵領導人矯整其腳步,使之入於正道。
為了孩子學步,有許多舶來品,進入中國來了,的確其靈巧便捷過於我中國舊式。當然孩子與其媽媽都歡迎之,不僅此也,又有什麼小單車,小跑車,作為兒童們進步之助的,也傾銷來了。矜奇鬨巧,五花八門,玩具用具,層出不窮,走入百貨公司,為之目迷。我於此種品物,所知甚少,不必費詞了。不過行之一事,自少即須學習。即從舊中國說起,所謂詩禮之家,兒童們十四五歲的時候(那時候的兒童,稱之為成童),也要數他以規行矩步,進退周旋,不能再亂竄亂跑了。我有一位朋友,從前到歐洲去調查小學製度的,他曾告訴我:德國的初級小學,每星期有一課目,喚做“學走路”,大概是一位白髮蒼頭的老教師,率領了一群孩子,在馬路上兜一個大圈子,教他如何趨避車馬,指點他們路傍商店市場之類,這也是開蒙教育呢。
至於成人,人事繁頤,世務紛紜,兩腳不能擔任這許多事,便需要代步了。怎樣覓取代步呢,在我國封建時代,就是以彆人的腳,代替自己的腳了。這一個時代很長,直至於今,尚有留存。說起來是不應當的,但也有不得不然的。我是生長在蘇州的,在兒童時代,從未看見有車子,卻隻見有轎子,坐轎子的行為,就是以彆人的腳代替自己的腳了。為什麼不能有車子呢?有兩個原因,一則是蘇州的街道都是石子路,而且即在城市間,也有許多橋,橋是都有階級的,也不能行車。二是蘇州的街道隘狹,即使二輛人力車,也不能並肩而行,於是隻有坐轎子了。或曰:“要避去這個‘人抬人’,以自己高貴的腳,使用彆人低賤的腳這種不平等事,也可以畜代之,騎馬難道不行嗎?”可是在城外或可勉強,城內簡直是不行。玄妙觀前,是城中心最繁盛熱鬨的一條街,兩邊店肆林立,它們的招牌,矗出簷外數尺,金碧輝煌,還都是名人書寫。不善騎的驅馳其下,往往一不小心碰得你頭破血流,此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