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與旅館
在內城有一家“北京飯店”，那是中國人辦的，好似一個巨邸，門禁森嚴，官氣十足，我以訪友，曾經去過。門口有個傳達室，你去訪問朋友，必先經過傳達室進去通報，如果不見，便說：某先生、某大爺出門去了。這一座大飯店，建築的外型，全是中國式的，而內部的裝置，頗多西化，在長長的走廊，一路都鋪著地毯，室中的寫字檯、沙發椅等等，那就大都是舶來品了。室中也陳列著古董文物，懸掛著名人字畫，多半是套房，大概是闊人所居住的了。至於我所住過而住得較長的那是在前門外的東方飯店，那是一個由上海到北京去的姓邱的人創辦的，雖亦號稱飯店，規模卻不大，裡麵的執職務人員，都是南方人，因此我們由上海去的人很多。我有許多朋友，也都住在那裡。價錢很便宜，大房間每天五元，小房間三元半，包括你每日三餐。這三餐卻是西餐，那時北京的西餐，比了上海更要壞，我真吃得膩了，寧可找朋友去打遊擊戰，吃小館子了。我在這個旅館，來來去去，斷斷續續，差不多住了有半年。但有一位朋友，住居這旅館的時日，比我更多，他是包月的，人不在，他的房間便空關下來，照常付值。這是一位律師郭寶書先生。我常和他開玩笑：“你的名字不好，寶書者，諧音包輸也，律師大忌。”他笑謂人家亦如此說，我說可以改名為定森，定森者定勝也，古人詩句有“天上玉堂森寶書”之句，也與尊名有關切。
再說南京，南京有一家旅館住得最長，在城中心喚作西成旅館，住了差不多兩年，不過家住上海，每月常有一次回家。西成旅館完全是中國舊風貌，大概是把一所什麼人家的大宅子改造的，既無廁所，又無浴室，幸有電燈與自來水而已。房間大大小小，七零八落，倒也不少，都是就這舊宅子改造的。住旅館總是好群居的，這旅館有一進，建成一排六樓，我住在樓上一間，而隔鄰就是劉三（即劉季平），樓下又是楊千裡所住，這就不寂寞了。不過劉三的房裡有太太，除太太外，還有一位姨太太，齊人有一妻一妾，而妻妾可以同住一房，亦為破天荒的事。楊千裡好開玩笑，躡手躡腳從玻璃窗裡窺視他們，見他們默然端坐，便聳肩攤手作一怪狀，語我道：“他們相敬如賓”。後來劉成禺也住到這個旅館來了，他是談鋒很健的，也有他的朋友來住，因此朋友就愈來愈多了。
在住的一部分說，當然以家庭為主，而旅館實為之副。將來旅館的發達，可以預見。我國儒家，對於治國平天下，則曰：“定而後能安”（見《大學》），今之時勢則不然。人是動物，動物就要行動。我在兒童時候，在親戚中見許多長輩，年已五六十歲，鬚髮斑白，而從未走出家鄉一步的，比比皆是，即使是讀書人，也自己掩護道：“秀纔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而已。在現代，人必須旅行，旅行必須有旅館，此其一也。在從前，一班高層階級、暴發戶或官或商，自己必須建一大宅子，除自住以外，也可以招待親戚朋友。現在這個風氣冇有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冇有什麼大戶人家、小戶人家，一律平等，不必說了，說在本地風光的香港而言，即使是至親好友，遠道見訪，也不敢望門求宿。為之主人者，寧可請吃一頓飯，抱歉地說：“蝸居湫隘，不足以褻尊駕。”這位親友，也隻好自投逆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