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夾層住人
那個時候,雖然未必像現在香港人所說的“一張床上睡七個人”,但這一幢房子住七家人家,是不足為奇的。就算是僅有七家人家,老老小小就有多少人呢?未曾計數,至少半百人數是有的。如何安置這些多數的三房客,這個二房東可也費儘腦力了。說了許多散文,我今要問到龐京周醫生,如何他的病人,卻住在房子的夾層裡呢?原來這病人的二房東,頗工心計,他這一樓一底的房屋,出租已不止七八家了。於是彆出心裁,在樓上的地板下,樓下的天花板上,夾出一層來,約有三尺高低。人睡其中,可以蛇行而入,坐也勉強,站是站不直的。那個病人本來也是終日睡眠的,貪圖它的租價賤,便在這個夾層中住居了。
我問龐醫生:“那麼你怎樣去看病呢?你也鑽進這房子夾層裡去嗎?”龐醫生歎口氣道:“你知道,我們西醫是難得出診的,也是我家有一個傭婦說起,她有一個同村出來幫工的人,是一個孤孀,隻有一個七歲的兒子,生了病,被東家辭歇了,無處可住,住到這個房子夾層裡去。病得也無力看醫生,我動於惻隱心,又動於好奇心,怎麼樣的夾層房子。一進門,就不得其門而入,經同居人的指點,原來那病人房門,就開在扶梯的邊上,我要給他診病,隻好坐在扶梯上,而扶梯上又是往來不絕的人,那不是糟透嗎?所以越是那些大都市繁盛之區,貧民窟就是越多,在中國尤其是那些殖民地、租借地,數十層的大廈高樓,背山麵海,夜來霓虹燈照耀如天半朱霞,而平台木屋,鐵皮蓋頂,蘆蓆為牆的也正是不少呢。
若在我國內地,決不會有此景象。窮苦人家,到處都有,有窮得乾乾淨淨,即使是草棚茅屋,也都像個房子。我再說到農民了,可惜我一向住在城市間,對於鄉村的接觸很少。隻不過在我的故鄉蘇州,偶至田野,略有見聞,聊述一二。
農民們所居住的地方,當然以種田為主體,住房子好像是成為附屬了(也有些大戶人家,久居鄉下,造起大房子來的,此等富農、蘇人稱之為“鄉下大人家”,茲不贅述)。所以鄉下房子的簡陋,不消說,不能與城市並論的。我先言建築,鄉下人對之殊藐然,無所謂三行技藝,亦不需水木兩作,這些鄉下人,至少十之二三自己能造房子的。他們先以亂石為牆,圍成一個廣場,廣場之內,他們可以群居的,或二三家,或四五家,這些鄰家,真可以做到“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房子隻是一大間,睡眠也在這屋中,吃飯也在這屋中,此外的餘地,便是農具儲藏堆積之所需,鋤頭鐵鏟,長柄短柄,有時連水車也放在屋子裡。如果是養蠶人家,雖也隻在半間屋子裡,那便不同了,第一要收拾得清潔些,蠶寶寶(養蠶是婦女的天職,蠶婦視之如兒女,故有此稱)是嬌貴的,要好好的看護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