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
我的話又說野了，為了工人的住，太覺氾濫，掇抬一二，以概其餘。總而言之，貧民都是聚居一處，不論是工非工，窮簷陋巷，便是薈萃之所，有小販、苦力、唱歌、賣技，以至說不儘，道不完的苦朋友。我想這些貧民窟，不僅是中國有，各國都是有的，即歐美的首都大市，亦何嘗冇有，不過，他們常常使之隱藏起來，不教人窺見其底蘊而已。再說：我的見聞殊狹，不能多所列舉，若就我的故鄉蘇州而言，那些低階的公民，住處還算是好的，雖然他們窮困，還是愛清潔的。又喜歡獨門獨戶，像北京那樣的大雜院等等，也所少見。他們有個男勤女儉的家，男的或是出賣氣力，當轎伕擔夫之類，女的便是做女小販，跑城裡的大戶人家去了。這時住在虎丘周圍的賣花女郎是出名的了，赤了一雙潔白的腳，不施脂粉，天然嬌美，那些詞客詩人，往往舉之為小家碧玉呢。
但越是那些大都市間，貧民窟越多，這是地窄人稠，貧富懸殊之故。尤其在中國當時的被租借區域如上海、如天津，喧賓奪主，幾使居民無立錐之地，這不是大足使人悲憤的事嗎？我初到上海時，行經一馬路，比鄰數家，滿是碌架林，有兩層的，有三層的，多至數十家，架，少亦十餘架，莫名其妙。詢之友人，友人說：“這個名為‘百鴒箱’，亦旅館也。有許多小販、苦力，終日勞苦，夜來在此一宿，亦甚方便，以形似養鴿人家的鴿箱，故有此名。”我問：“住一宿多少價錢？”友人笑道：“這又有一個名稱，喚著‘跳老蟲’，每夜來此住宿的都知道。”我問“何謂跳老蟲？”老蟲即是老鼠，北方人稱“耗子”，蘇滬間人則稱“老蟲”。他說：“向為製錢六十文，今已漲價至八十文，用草繩串之，形似一鼠，進門，擲錢於櫃上，擇一空床，倒頭而臥，天明即去，不必開口。好事者於是賜其名曰“跳老蟲”。今已成一名詞了。”
在上海，有一天，我友龐京周醫生告訴我，他說：“今天有一個出診。那個病人，卻住在房子的夾層裡。”房子如何有夾層？這不是可怪事嗎？講起來也是可恥的事了，原來上海自從成了租界以後，外國的大商家來造起了什麼花園大洋房，中國人造的要合於中國一般平民住的，不在沿馬路建築的，俗稱街堂房子（上海人又簡寫成“弄堂房子”）。這種房子，也分三級，最高階是三樓三底，中級是兩樓兩底，下級為一樓一底。另有一種是五樓五底的，那是超級的了，住得五樓五底的，也可以住中等洋房了。因此這街堂房子的上中下三級最為普通，而且房子也是標準式的，每一街堂都是一個型式。我今不談上、中兩級，而談下級中的最下級的，那就是一樓一底，樓下還有一間廚房的，如果是一夫一妻，或有兩個小孩，一家獨居也儘夠住的。偏偏有些人租了這個一樓一底的房子，還要轉租給人家，把房子夾得七零八碎，自己搭起二房東架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