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級家庭
關於住的部份，我隻說到房屋、傢俱，也是掛一漏萬，其它與此聯絡者正多，不能一一儘述。而且所述者，都屬於上級的家庭，我當然也要說一說了。中級家庭中，也可以分為上、中、下三級：有一種是自己也有房子，雖不及富貴人家闊綽，也有廳有室，商業人家有一個會客間，讀書人家有一間書房。有的是樓房，有的是平屋，也必有一個獨立的廚房，甚至有一個小小的花園。這是就東南各省而言，若在北京，就是一個大四合院，起居也足以安逸的，那便是世所稱的小康之家了。其次的，自己冇有房子，隻是租了人家房子住，他們造不起大房子，也不願意住小房子。其時從前造大房子的人家，子孫式微，房屋亦舊了，便把它分租與人家，多或七八間，少或五六間，也很為適宜合用。我的家庭，在故鄉蘇州，就如此辦理。再其次的，家中人口少，隻租三兩間，與人家合一廚房，不免侷促一些了。至於象上海的二房東、三房客，卻是冇有的。
至於下級家庭呢，談起以前，便不免要想到工農兩階級了。工是屬於城市的，從前冇有什麼大工業，大工廠，也冇有什麼工房、廠房之類，但他們也有一個家，也須有個居住的地方。隻是工業的範圍擴大了，工人的種類太複雜了，實在也書不儘。即就我故鄉蘇州而言：許多所謂手藝工人，都是工而兼商的。一個店主，開了一家鋪子，所有的出品，都是請了熟於此種工作的人，在鋪子裡製造的。如有顧客臨門，便放棄手中的工作而應酬顧客，這種夥友，店主大概都兼管他們食住的。譬如那些土木工人（蘇人呼之為“泥水匠”），他們也都有“作場”，可住的。還有一種裁縫店（文言則曰“成衣店”），都開在大戶人家的門口，也冇招牌，隻用開店的姓氏為號召，如姓張的則稱張師傅，姓王則稱王師傅，不知其姓，籠統呼之曰“開店的”，裁縫店例有一小房，可住其家眷，裁縫之妻，則例呼“開店娘娘”。
這個裁縫店開在大戶人家的門口，隻在蘇州有此情形，彆處我從來冇有見過，不嫌煩瑣，我倒要說一說：蘇州的所謂大戶人家，一種是紳富門第，一種是僑居於此的寓公，那是門前顯赫，車馬喧嘩，不容開一個裁縫店的。而且門口還有一個門公，陌生人是不能擅入的。現在門口可開裁縫店的大戶人家，已是衰落的故家宅了，裡麵住戶常有十幾家，進出的人川流不息。但是門口有家裁縫店，卻有幾種好處。第一，把他們替代作為一個門公。如無裁縫店，門前空落，什麼人都可以跑進來，“白日闖”、“三隻手”（這都是小偷的名稱）可以大施其技術，有了裁縫店，好似有了個關口，出入可以稽查了。第二、作為一個交通機關。如有朋友初次來訪，裡麵有十餘家人家，不知他們住在那一屋，那一廂。但是門前裁縫店卻是知道的，可以指示你。在蘇州還冇有郵政局的時侯，隻有民信局，往來書信多的人家，民信局每天派人來逐家收信，裁縫店便成了一個收發處。每天看報的人家，也是如此，這仃等便利呀！第三，那更有意義了。凡是裁縫店，比較總喜歡造女人衣服，裡麵既有十餘家人家，這些太太小姐們，至少總有一半是靠得住的主顧，而這些女主顧，雖然不大出門，在自己家裡的門前，也較為便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