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之部
大住宅
我今要談住的問題了，這住的問題，百年來也大有變遷，就廣義之，凡是可住的地方，除了一個定居的家室以外，如公署、行館、彆墅、公寓、旅館、宿舍、招待所、俱樂部、甚至水上人家、陸地流動的房屋等等，都包括在內，以狹義言之，就隻是住家一件事，也覺得千變萬化，寫都寫不完了。況且我們中國地大物博，即就房屋而言，各地有各地的不同，自皇宮以至民居，自城市以至鄉村，誰能一一都調查得周到呢？我隻能就我所見、所間、所知的，在近百年來，已有變遷的，略述一二。
我先從家庭說起吧，家庭是要分級的，應分為上、中、下三級。
上級的自然是富貴人家，巨門豪閥，有的是家族人很多，守了祖訓，數世同居的；也有的房子雖大，而人口稀少，有些鄉宦，歸隱以後，必須造一座大宅子以娛老的。這些房子的造型如何呢？當然都在城區裡，所謂家宅區域內，可以從前巷直通到後巷。從大門間起而轎廳（又號茶廳）、大廳、二廳、內廳，一廳一進，多者可以至七進。七進以後，尚有餘地，或有廚房，或為一塊園地，那便是舊小說所說的“後花園”了。這是房子中心點，東西兩方麵（因為房子總是朝南的），隨地形而量度，可以造花廳、書房（有些家中有幾個書房，如東書房、西書房之類）、帳房（這是管理本宅的田租、房產的），以及一切客房。如此算來，一座大宅子，至少也有七八十間，甚至在一百間以外，也不算希罕。
再說，那些大宅子，從大門起到大廳止，都是冇有樓的，要到了內廳（或稱女廳）方始有樓。此外如花廳、書房、帳房等等，一概無樓。所有的樓隻有一層，而俗稱為二層樓。這是在江南一帶，尤其在蘇、杭兩處，若在北方，雖在大戶人家，也少見有樓房的。從大廳進入內廳，有一個地方，叫做“穿堂”，這是從前官廳衙署，大堂至二堂的名稱，宅第間亦襲用之。但平日都不經此穿堂出入，因大廳上有屏門，懸著許多名人畫聯，並有匾額，名為某某堂。因此從大廳旁邊便有一條走廊，一直通到了廚房及後園。那個廚房，我倒要說一說：廚房的主要部份是個灶，灶有大小，最大的可置五鑊，吳語稱之為“五眼灶”，其次則為“三眼灶”、“兩眼灶”。一個巨宅中，主人賓客奴仆，百餘人不足為異，食指繁多，勢非五眼灶不可了。所以《論語》上，王孫賈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那是不差的，家家有個灶，是人生餬口的工具呢。
那種大宅子的大廚房。還有許多附屬的屋子。第一是柴房。從前南方廚房中用的燃料，有稻柴，有茅柴，有木柴，而以稻柴用得最多。鄉下人田事餘暇，便把稻草裝著一船船載到城裡兜賣。就算一百斤為一擔吧，那些大廚房，一買就是幾十擔，這幾千斤稻柴何處安放呢？這非有個屋子不可了。柴房之外有個灰房，質言之就是垃圾間；養狗的有狗房，有的人家也許有個廁所，這些屋子，都接近後門，有人或來清理掃除，都從後門出入的。這種大廚房，自晨到晚，都是很熱鬨的。專管烹調的事，至少須用兩人，執剷刀在灶麵上作的，名為“上灶”，執火夾在灶後燒火的，名為“下灶”。也有高貴的廚子，可以雇用助手，他便任指揮之責了。其他許多仆役，也都以廚房為聚會之所。到了午晚兩餐開飯的時候，男仆女仆，群起共進，爭先恐後，真好似開了什麼運動會了。
一個大家宅的藍圖，我約略的說了，其次便應談到傢俱了。一個上級家庭的傢俱，五花八門，千變萬化，一枝拙筆，可以說得儘嗎？我隻得去繁就簡的說一說了。自古以來，傢俱總是屬於木器為多，舉凡床榻、桌椅、櫥櫃、屏架等等，那一樣不是以木料製成的，富家如此，貧家亦如此。不過木質是有高下的，在這近百年來，傢俱中的木器以紅木（廣東人稱之為酸枝）為高階，其次則為椐木，以其亦頗結實；再其次則為鬆杉等雜木而已。至於超過紅木者，則亦有紫檀、楠木等，那是超級的木材，不同凡響了。恕我不是木匠師傅，一能舉其大略罷了。至於木器上的雕刻、鬃漆，也標新立異，出以種種美術技巧，不必說了。
傢俱有許多材料，不能不取於礦物質，在西方的礦質原料，不管輸入中國的時期，中國需用的五金，稱之為金、銀、銅、錫、鐵。除金、銀隻為裝飾品，不屬於傢俱以外，銅、錫、鐵亦為傢俱的必需品。中國是有銅礦的，除雲南省外而來開發的還正有不少。千百年來，中國鑄造有銅錢，“孔方兄”耀武揚威，不可一世，而今安在哉？但一二古錢，古董家尚視之如拱壁。傢俱中以雲銅製者亦甚繁，有如花瓶、茶壺、香爐、燭台等等，在從前也是以銅製成的，要一一記出來，也指不勝屈。最可異者，在滿清時代後半一個大時代，中國忽流行吸水煙，所有吸水煙的工具，名曰“水煙筒”（又曰水菸袋），人手一具，文人學者，縉紳士大夫，以及名門閨秀，都不能免。這個吸水煙風氣瀰漫於全中國，而水煙筒都是銅製品（當時以漢口廣州兩處的出品為最佳），這個銅之為用亦甚廣，直至歐美以紙捲菸入口，而水煙筒遂漸漸消滅了。
錫亦傢俱所需用之一，不過錫器較銅器為遜。乃異軍突出，忽作冥鏹之用，在古時，人死後則燒紙錢，古人詩中所謂“紙錢化作白蝴蝶”是也。不知誰是一個發明家，把紙錢改為錫箔，大概以其有銀色光芒騙騙那班貪財的陳死人而已。可是由此發明，我國的東南各省卻大流行，於是家祭者必燒錫箔，探喪者必送錫箔。舊曆的七月十五中元日，號稱鬼節，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焚錫箔，錫箔成為一大工業，又且列為大商店呢。這種出品，以浙江紹興為其專業，行銷於全中國，恃此工業為生者數千人，竟與鑒湖名釀的紹興酒爭勝呢。在辛亥革命以後，這個迷信的風俗，尚未能儘行改變，到了現在的新中國，方得以掃蕩無餘。以上所述，實與傢俱無關，偶然想起，聊述一二，往後即無人知了。
再談到傢俱中鐵的一部份了，小至一針一鈕，大至鐵門鐵柵，所需甚多。尤其在廚房，大刀小刀，長鏟短鏟，尤所必備。但今則由鐵而進步為鋼了，白家用而擴充套件為國用了，觀夫近年來，我國的開礦山，建鋼廠，鋼鐵工業的大增產，家庭器具需用的鐵材，殊渺小不足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