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城外,郊野。
血跡斑斑的腳印在無人的曠野中一路延伸。
麥克維斯麵無人色,身形搖搖欲墜。她身上的血洞早已不再滲血,凝固的暗紅貼在碎甲上。可她依舊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為自己治療傷勢,隻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懷中的克琳希德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視線空洞地落在空處,麵無表情。
無論是聖女,還是聖徒——
凡是作為神隻與天使降臨容器的人,一旦被“降臨”,自我意誌都會被徹底抹去。
心臟仍在跳動,呼吸仍在繼續,可其中的靈魂卻已然消失。
小公主……死了。
雷光腳步頓住,僵硬地抬起頭。
蔚藍的天空萬裡無雲,今天的天氣好到見鬼。
分明已經鑄就了夢寐以求的史詩,可她的心中卻空空蕩蕩的。
很多年前,女騎士曾遇到過一件讓她無法理解的事。
那一年,圓桌第四席——年紀輕輕便已鑄就史詩的“高潔騎士”加拉哈德,在旅途中途經昂德索雷斯。
這位被【破格】勇者視為心腹的天才少女騎士,一眼相中了當時的薔薇騎士團團長伏爾泰。她暫居王都,親自指點這個出身奴隸角鬥場、從未接受過正統騎士訓練的傻大個。
於是,比加拉哈德年長一輪的伏爾泰,便樂嗬嗬地管她叫“小師父”。
臨行前,加拉哈德曾提出,要帶伏爾泰同行,助他成就超凡。
那是千載難逢、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機會,卻被伏爾泰一口回絕。
理由也很簡單——
“如果咱的史詩不能保護咱想保護的人,那鑄就史詩還有啥意思呢?”
這麼多年來,麥克維斯始終無法理解團長的邏輯。
史詩騎士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不正是為了更好地守護他人嗎?
終於時至今日,當麥克維斯自己也鑄就史詩的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理解了那番話的意思。
團長在臨終之際守下了整箇舊都,而自己拚了命,卻連報仇都沒能做到。
團長終究是團長。
直到最後,自己這個副團長,也沒能贏過他一次。
“得找個地方,把這孩子安置好……”
遍體鱗傷的女騎士低下頭,看了眼懷中一動不動、宛若人偶般的少女,便要繼續邁步。
腳下卻猛地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視野模模糊糊,全身上下都變得酸軟無力。
媽的……
早知道剛才,還是該搶救一下的。
不知道展開史詩,還能不能再往前走兩步……
麥克維斯喘息粗重,試了幾次,都沒能重新站起來。
索性抱緊王女的軀體,在原地坐了下來。
鮮血順著大腿滲入泥土。
她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什麼轟鳴聲,卻已經沒有餘力再抬頭去看。
算了。
先睡一會兒吧。
睡一會兒……一覺起來,就有力氣了……
女騎士就這樣坐在遼闊的曠野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雷光小姐!!”
嗬……
我真是瘋了,居然聽見了希德的聲音。
“老師,怎麼傷成這樣了?你不會真去刺殺陛下了吧?!”
連羅蘭那小子都出來了。
操,他們居然還開著越野車。
搞得跟出來郊遊一樣。
……嗯?
越野車???
麥克維斯的精神陡然一震!
她擠了擠眼睛,緩緩抬頭望去。
眼前,一襲紅裙的克琳希德短髮飄揚,揹著正午刺眼的陽光,那張嬌麗的臉上寫滿了擔憂,正彎下腰看著她。
氣質變化太大,雷光一時間竟有些認不出來。
“雷光小姐,能聽見我說話嗎?雷光小姐!”
見女騎士目光渙散,王女慌張地在她眼前揮手。
嘶——
和薇薇安真像啊……
……誒?
不對。
怎麼有兩個小公主?
混沌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恢復了些許清明。
麥克維斯盯著眼前短髮的克琳希德看了許久,又低頭看向懷中毫無聲息的長發克琳希德。
隨即抬頭。
又低頭。
紅裙。
白裙。
短髮。
長發。
兩個——!!??
她那單純的大腦根本無法準確描述此刻的感覺。
硬要形容的話……對,她忽然想起了兒時在雷鳴森林,跟著算數導師學習方程解法的某個午後——當她費盡心思,最終算出“X=X”的那一刻。
困惑。
純粹而徹底的困惑。
驀然間,女騎士的太陽穴驟然亮起一道道宛如過載般的青色電弧,前所未有的頭腦風暴轟然啟動。
在那短短一瞬,她的思維彷彿從奇蘭大陸的起源,一路狂奔到奧菲斯的工業革命。
詳情如圖:
終於——
麥克維斯張了張嘴。
那是一聲曾幾何時從某個男人口中聽來的語氣詞。
她並不清楚具體含義,隻是本能地覺得,這個時候,就該用這句話——
“納尼?”
…………
片刻……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後車座上,麥克維斯渾身纏滿繃帶,柔和的太陽神術源源不斷湧入體內,迅速癒合創口、止住鮮血。
方纔還半死不活的臉色,此刻已經眉飛色舞:
“什麼嘛!搞了大半天,原來是個烏龍啊!”
“我真是誤會羅德裡克那小子了,差點就給他殺咯,哈哈哈哈!”
“但不是我說,這小子也是悶油瓶!他怎麼也不給自己辯解一句呢?他難道就不懂得溝通嗎?”
“但凡說一句呢?這麼點誤會,說一聲不就解開了嗎?害我白白傷心了那麼久。”
“唉,雖然都已經當國王了,但還是不夠成熟啊。”
雷光操著長輩的口氣長籲短嘆,聽得正在施展神術的克琳希德額角抽搐。
她抬眼看向這個差點死在路邊的小姨,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
“雷光小姐,我想問一下……您有給哥哥說話的機會嗎?”
雷光臉上的燦爛笑容當場一僵。
愣了片刻,她猛地轉向駕駛座,用力拍著羅蘭的肩膀:
“羅蘭!老師我現在可是史詩騎士了!你小子也得加緊努力啊!哈哈哈哈!”
羅蘭駕著方向盤,聞言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她。
克琳希德無奈嘆息:
“您總是這樣,做事從來不經過大腦。這次還好沒造成什麼無法挽回的後果,可要是下次呢……”
王女的嘮叨聲在車廂裡回蕩開來。
雷光隻得縮了縮脖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麥克維斯自己心裏也清楚,她這種記吃不記打的魯莽性子,大概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可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這份性情固然是她最大的缺陷,給身邊的人添了無數麻煩;可如果沒有這種性格,她也根本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這場因資訊差引發的烏龍刺殺,雖然把齊格飛的葬禮砸了個稀爛,惹出一屁股麻煩,卻終究沒有造成真正無法挽回的結果。
反倒是雷光因此鑄就史詩,摩恩王國也終於迎來了一位,真正屬於自己的超凡者。
如此算來,倒還有點賺?
“雷光小姐,您在聽嗎?下次再這樣,可就沒這麼好運了!”
眼前,侄女那佯怒中藏不住擔憂的麵容近在咫尺。
直到這一刻,麥克維斯才終於生出一種……從噩夢中驚醒後的劫後餘生感。
她喉頭一哽,忽然伸手,將對方緊緊摟進懷裏,聲音發顫:
“好……好……你和羅迪都沒事……比什麼都好,比什麼都重要……”
克琳希德愣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勾起嘴角,也輕輕抱住了她。
“不過話說回來……”
正在駕駛的羅蘭忽然回過頭來:“殿下,這個長得和您一模一樣的女孩,到底是誰啊?”
這話一出,克琳希德這才將注意力投向坐在麥克維斯另一側,那個身著素白長裙、還留著一頭長發的“自己”。
王女滿臉困惑,猜測道:
“我也不清楚。也許是哥哥為了穩定國內局勢,用神術製造出來的替身?難怪他把我放走後,國內並沒有傳出我失蹤的訊息……找個機會,把她送回去吧。”
說著,她便伸手,想去觸碰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雷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抬手,擋在了克琳希德的手臂前。
王女一怔:“雷光小姐?”
雷光的目光遊移,語氣發虛:
“呃……希德,我覺得吧……人都讓我帶出來了,再送回去,好像也不太合適……而且她一個人……也怪可憐的……再說了……多一個人,也熱鬧點嘛……”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把那個玩具人偶般的克琳希德往身後藏了藏。
“你在胡說什麼?”
克琳希德皺眉,“哥哥已經夠忙了,別再給他添麻——”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一愣。
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王女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把她給我。”
“…………”
“把她給我!”
“希德,這——”
“羅蘭,立刻轉向,回王都!”
克琳希德一邊果斷下令,一邊直接越過雷光,伸手去抓那個長發公主。
“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閉你個頭!”
混亂的拉扯中,王女的指尖還是擦過了那張臉——
下一瞬,那具身軀的每一寸輪廓迸發出刺目的陽光,毫無阻滯地自指尖猛然撞入克琳希德體內。
王女整個人向後仰去,重重撞在車門上,雙眼圓睜,一動不動。
“殿下!?”
“希德!!”
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兩名騎士臉色煞白,越野車猛地一個急剎。
“老師,你帶出來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老子他媽也想知道啊!”
“你該不會又中了教會的陷阱吧?”
“什麼?!”
也就在師徒二人急得冒火時,獃滯的克琳希德忽然眨了眨眼。
她緩緩抬頭,看著麵前的兩人,神情恍惚,喃喃出聲:
“羅蘭……梅爾姐姐……”
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麥克維斯臉上的焦躁微微一滯。
不是“雷光小姐”,而是——“梅爾姐姐”。
那是克琳希德七歲以前,在教會那場綁架發生之前,在記憶被王後用【真誠之典】改寫前,對她的稱呼。
“……希德?”
克琳希德深深吸了口氣。
無數陌生的記憶在方纔那一剎那湧入腦海——
童年的回憶、天照神社的歲月、猶大與米迦勒的對話,伊甸與地獄的隱秘,《屠龍計劃》……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克琳希德低聲喃喃,眼中驟然亮起光芒,“我可能……已經知道哥哥現在的狀況了。”
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雷光的手腕,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
“梅爾姐姐,你立大功了!你立大功了啊!”
王女的笑容明媚而燦爛,卻把兩位騎士看得一頭霧水。
“米迦勒被你逼回了伊甸。現在已經沒人能再掣肘哥哥了,他終於可以放開手腳——這事說來太長,總之先回一趟比蒙,路上我再慢慢跟你們說!”
“殿下。”
羅蘭舉起手,語氣有些遲疑,“我們的補給不太夠了……”
他們出發倉促,越野車的能源倒是準備得充足,可糧食和水卻隻夠兩三天,而且還是按兩個人的份量算的。
失去了史頁,這些最基本的日常問題,如今都變得繁瑣。
“那就先補給。”
克琳希德當機立斷,“除了王都,離這裏最近的城市是伏爾泰格勒,先去那裏,兄長現在應該也在舊都。”
引擎重新轟鳴,越野車調轉方向,朝著南方駛去。
“簡單來說——”
行駛中的車廂內,克琳希德語氣難掩興奮,“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孩,是我的【他我】。她雖然沒有意識,但發生在她身邊的一切,都會完整地保留在她的記憶中……”
她將從天照巫女那裏繼承的記憶一股腦兒地講了出來。
這些記憶,幾乎解開了她心中所有的疑問。也意味著,她終於能幫上哥哥、幫上兄長他們的忙了。
兩位騎士卻聽得頭大。
什麼本我他我、什麼伊甸地獄、什麼太陽神國,資訊量過於龐雜,讓本就不算靈光的腦袋一時間完全轉不過來。
但看著克琳希德那張難掩激動的小臉,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斷。
雖然聽不太懂,但有一點,他們聽明白了——
情況,正在變好。
這便足夠了。
遠處,白堊舊都的輪廓緩緩勾勒而出。
雷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打算小睡片刻。
嗯?
毫無徵兆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竄天靈蓋!
她臉色驟變,青電乍閃,整個人瞬間出現在車頂。
右手一掌拍下,史詩【橫貫天際的青色雷光】赫然展開!
獅子廣場的光景在空中急速鋪陳——
轟!
史詩的畫麵彷彿撞上了某種無形之物,頃刻間支離破碎。
強烈的反作用力噬來,越野車劇烈側滑,翻滾著漂移出老遠才勉強停下。
車窗開啟,克琳希德暈乎乎地探出頭來:
“怎麼了啊?”
車頂上,麥克維斯輕輕喘息著,一線殷紅順著鼻尖滑落。
她的目光卻冷得嚇人,死死盯向遠方的伏爾泰格勒。
克琳希德與羅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下一瞬,齊齊怔住。
白堊舊都,不落要塞之上——
一桿遮天蔽日的白色旗幟虛影衝天而起。黑色的浪潮紋章在旗麵上翻湧,將整座城市完全吞沒!
“這是……”
麥克維斯的臉色一片鐵青。
正因為剛剛才親身經歷過,她才無比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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