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好是壞。
連日的通宵達旦、親手殺死摯友的愧疚、背負整個王國的重壓,以及此刻直麵死亡的恐懼,終於讓那顆早已冷卻到麻木的王者之心,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動搖。
這是一個在任何理性、任何清醒、任何權衡之下,都絕不可能被羅德裡克想得到、說出口的話。
卻偏偏是一句,足以救下他的性命,救下摩恩,甚至撬動整個【一之伊甸】億萬血管群走向的話語。
摩恩開國以來,最重要的一句話——
“……小姨。”
麥克維斯低著頭,劇烈地喘息著。
血珠與汗水混在一起,從她淩亂的碎發間一滴滴墜落。七八支【真言箭】依舊插在她的身體裏,鮮血汩汩流淌。
可她手中的青色槍尖,卻是穩穩掠過羅德裡克的肩頭。幾縷金色的碎發緩緩飄落,竟未傷他分毫。
上一次這樣呼喚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羅德裡克已經記不清了。
隻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眼中的世界就變了。
疼愛的妹妹成了王位最直接的競爭者;
敬重的大哥是個隨時可能失控的瘋子;
憨厚的大叔是最可靠、卻無腦的盾牌;
而這個魯莽的小姨,則是一桿鋒利卻盲目的長槍。
孤王的座下,皆是棋子。
明明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如此直白的一個答案,他卻直到臨死之際,才終於想起來——
眼前這個女人,是自己的小姨。
是母親特意留在他身邊的守護騎士……她怎麼可能真的殺他呢?
羅德裡克目光顫抖,張了張嘴:
“小姨,我——”
啪——!
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猛然抽在他的臉頰上。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卻沒什麼傷害。
雷光緩緩抬起頭,原本的小麥色的臉已經是一片蒼白。
“所以……你真的殺了你最好的朋友……你真的……把你親妹妹賣給了天使。”
眼淚混著鮮血滾落而下。
女騎士帶著哭腔,嘶吼著罵道:
“你他媽畜生!”
羅德裡克嘴唇動了動。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兩名天使,最終隻是輕輕抿緊嘴角,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話。
另一邊,米迦勒這會兒腿都有些發軟。
在確認猶大還活著之後,她背後翻湧的白光才迅速收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卻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雷光的槍,還穩穩地架在猶大的脖頸上。
“事情,已經發生了。”
國王麵色如常,平靜地看向雷光:
“小姨,說說你的條件吧。”
麥克維斯的槍尖輕輕顫動,指向她身後的米迦勒。
“叫那個東西從你妹妹的身體裏滾出去。”
“這恐怕……”
“滾——!!”
羅德裡克沉默了片刻,直接向米迦勒傳音:
「你走吧。她不會殺我了。」
熾天使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短暫的猶豫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頭頂的輝環緩緩升起,光線一陣失真,消失在半空。
那個形似克琳希德的天照巫女,頓時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軟軟地癱倒在地。
“似神者”米迦勒——返迴天國。
雷光這才將手中的長槍隨手丟到一旁,腳步踉蹌地走過去,將“克琳希德”抱進懷裏。
鮮血順著她的身軀淌下,在地麵匯成一條細細的血流。
羅德裡克眉頭一跳,轉頭看向正用神術治療自己腹部傷勢的老教宗:
“沙利葉,替她也治療一下吧。”
“不必了。”麥克維斯的聲音冷硬而決絕。
“你這傷不治會死的!”
史詩能夠讓騎士永駐巔峰,卻隻是維持身體與精神的極限狀態。受到的創傷、消耗的魔力、流失的壽命,都不會因史詩展開而逆轉。
麥克維斯快死了。
若不及時治療,她將如其名一般——璀璨、耀眼,一鳴驚人,卻轉瞬即逝的“雷光”。
“別用我侄子的語氣學他說話。”
雷光偏過頭,目光森冷地冷笑了一聲。
“你不是我侄子了,好好做你的國王吧。”
話音落下,青雷乍閃。
女騎士連同她懷中的王女,一同消失在原地。
…………
“結……結束了?”
隨著雷光的離去,觀禮席上短暫的死寂終於被打破,騷亂隨之蔓延開來。
來自奧菲斯的一線記者們紛紛探出頭來,茫然片刻後,語氣陡然變得興奮:
“快!立刻把這裏的事報回報社!”
“就說羅德裡克在葬禮上遭遇刺殺!”
“我們主打真實的《真實報》,必須是奧菲斯第一家爆出這個大新聞的!!”
“可……可是國王陛下不是沒死嗎?”
“廢話!!你不這麼寫哪來的熱點!?”
場麵一時間混亂不堪。
好在獅子廣場外圍的民眾根本看不到高台上的情況,隻能隱約聽到雷鳴不斷,疑惑於為什麼宰相閣下的靈車遲遲沒有啟程。
“陛下!”
“陛下您沒事吧!?”
摩恩的官員與衛兵們一窩蜂地衝上高台,將國王簇擁在中央。有人替他披上毛毯,有人遞來熱水,各個語氣急切、神情殷勤。
羅德裡克有些木然地站在坍塌的高台。
他低頭,看著被砸碎的漆黑棺槨;看著被掀翻在地、滿是裂痕的齊格飛遺像;看著滿地狼藉、尚未散盡的血跡與灰塵。
這一刻,國王的胸口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仰起頭,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抬手指著滿地殘骸怒吼出聲:
“把棺材撿起來!把棺材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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