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土祭第三天的夜幕降臨時，風語城北廣場的魔法燈光柱依次亮起。
達米安站在商會二樓更衣鏡前，第三次調整領巾的褶皺。
鏡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禮服，這是塞巴斯堅持要他換上的“會客正裝”，領口彆著那枚從不離身的商會徽章。
“會長，羅克家的馬車已經到了。”約翰在門外輕聲提醒，“還有...對麵旅館的魔法通訊員比白天多了三倍。”
達米安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暗袋裡的黃銅鑰匙。
透過窗戶，他看見那輛熟悉的紫羅蘭色車廂正停在商會側門，車頂鑲嵌的月光石在暮色中泛著柔光。
“讓他們拍。”達米安抓起椅背上的墨綠披風，“反正明天《風語城日報》的八卦版又不缺素材。”
當馬車緩緩駛向北廣場時，車廂裡瀰漫著薰衣草香氛的氣息。
莉雅今天將長髮挽成了複雜的宮廷式髮髻，珍珠髮飾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搖晃。
她一路上翻閱一本精裝的賬簿，羽毛筆在紙頁上勾畫著數字。
“聽說你拒絕了城主府的邀請？”莉雅突然開口，筆尖在“代理費用”一行畫了個圈。
達米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出不安的節奏：“那種官方身份會限製商會接一些特殊任務。”
“就像之前接的輝光草任務？”莉雅抬起眼簾，翡翠色的眸子在車廂壁燈映照下如同兩潭深水，“父親說那批貨讓羅克家的藥材行損失了八千金幣。”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突然變得清晰。
達米安望向窗外，看見幾個魔法通訊員正騎著迅捷獸追拍馬車，水晶球折射出的光斑在街麵上跳躍。
“我當時也不知道貨主是羅克家的競爭對手...”達米安的聲音越來越小。
莉雅突然合上賬簿，發出一聲輕笑：“開玩笑的。那家藥材行偷稅漏稅，父親早就想整治他們了。”
馬車就在這時停下，德拉布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小姐，我們到了。”
貴族包廂區搭建在北廣場東側的觀景台上，用半透明的魔法屏障隔開普通觀眾。
當達米安跟隨莉雅走進包廂時，至少二十枚魔法影像水晶從不同角度對準了這個方向。
他注意到莉雅刻意放慢了腳步，讓那些水晶能拍到她“不經意”搭在自己臂彎裡的手。
“今天《奧克蘭週報》的頭條你看了嗎？”莉雅在鋪著天鵝絨的座椅落座，侍者立刻端來冰鎮的精靈葡萄酒，“《五女爭夫：誰纔是遊俠之父的真命天女》。”
達米安被酒嗆得咳嗽起來：“那些文章的編輯應該去寫奇幻話本...”
“我倒覺得他們很有想象力。”莉雅晃動著酒杯，冰球碰撞杯壁發出清脆聲響，“特彆是關於‘魔鏡情人’那段描寫。”
觀景台下的平民區突然爆發歡呼，第一組試射的煙火在夜空中炸開金色蒲公英圖案。
藉著這陣喧鬨，達米安試圖轉移話題：“聽說羅克家準備投資到王都的魔導大道專案？”
莉雅的指尖在杯沿畫著圈：“上週剛和工程師談過道路設計。”
她突然話鋒一轉，“說起來，你那個會空間魔法的朋友...是叫萊昂娜對吧？她的家族不是研究跨大陸通訊的嗎？”
煙花在此時升空，紫色與銀白的光瀑照亮了達米安瞬間僵硬的表情。
他盯著天空中炸開的鳳凰圖案，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寶：“阿斯特家族確實有些獨到見解...”
“比如能把真人投影到鏡子裡的技術？”莉雅的聲音混在煙火轟鳴中顯得飄忽不定，“父親對這項技術很感興趣呢。”
達米安想起昨天會客室裡那場災難性的魔鏡通訊，後背冒出些許冷汗。
他裝作整理披風，悄悄擦了擦掌心：“隻是初步研究，影像維持不了多久...”
“那個紅髮女法師倒是挺可愛的。”莉雅突然湊近，薰衣草香氣籠罩過來，“聽說她調製的愛情魔藥能讓巨龍墜入愛河？”
夜空中的煙火突然變成心形，映得達米安耳根通紅。
他想起艾琳上次惡作劇時說的“下次給你調個上級媚藥”，差點把葡萄酒打翻。
“都是謠言！”達米安聲音陡然提高，“他們團隊接任務從來不用那種手段！”
莉雅微微後仰，燈光在她的珍珠項鍊上流轉：“你緊張的樣子真有趣。”
她輕輕搖晃酒杯，“我開玩笑的。”
一組銀藍色煙火在此時綻放，化作瀑布傾瀉而下。
達米安趁機站起身走到觀景台邊緣，夜風帶走他臉上的燥熱。
下方的人群中，他瞥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約翰正和請來的藝人們分享烤香腸。
而街角陰影裡，城衛隊隊員似乎正在監視那些過於靠近包廂的魔法通訊員。
“達米安。”莉雅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比平時低沉，“如果羅克家注資，你會讓商會的小姑娘們穿那種...可愛的女仆裝嗎？”
達米安一下激動的差點撞翻小圓桌。
莉雅不知何時解開了髮髻，長髮如瀑垂落在深紫色禮服上，手裡把玩著不知從哪拿出來的《商會女員工製服設計草案》。
“這...這絕對是艾米的惡作劇！”
達米安奪過圖紙，上麵誇張的蕾絲花邊和短裙設計讓他眼前發黑，“我們商會隻有標準工作服！”
莉雅突然笑出聲，伸手替他扶正歪掉的領針：“你總是這樣。”
她的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達米安的下巴，“明明能麵不改色地對抗大魔導師，卻被幾句玩笑話弄得手足無措。”
最後的壓軸煙火在此刻升空，無數火花化作點點幻影在夜空中起舞。
當最大的金色光芒展開時，整個風語城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晝。
達米安藉著這陣強光，看見莉雅眼中閃過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
當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消散成細碎的光點，北廣場上的人群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該回去了。”煙火餘輝中，莉雅重新挽起頭髮，“明天還有商會聯盟的會議。”
她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突然輕聲說：“317號保險櫃最下層，有本《古代魔導通訊原理》。”
隨著迅捷馬的嘶鳴，紫羅蘭色的車廂碾過鋪滿彩屑的石板路，很快消失在掛著燈籠的街角。
達米安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禮服已經濕了一片。
他轉身時，廣場邊緣幾個黑影立刻縮排巷子裡，那些該死的魔法通訊員居然還在蹲守。
“會長！”約翰不知從哪鑽出來，手裡還抓著半串烤蘑菇，“要叫馬車嗎？”
“走回去。”達米安扯鬆領巾，夜風灌進脖頸的涼意讓他打了個激靈，“順便看看祭典夜市的情況。”
回到商會門口，二樓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
達米安推開辦公室門，塞巴斯正整理著大堆的訂單。
他轉動座椅看向牆上的地圖，向塞巴斯問道：“你覺得風語城還缺什麼娛樂專案？”
塞巴斯的羽毛筆停在半空：“根據消費記錄，祭典期間酒水銷售額增長了750%，但夜間營業場所的......”
“不是那種。”達米安拿出一張羊皮紙，“需要能吸引各階層參與的，最好是能分散魔法通訊員注意力的。”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他們循聲望去，看見幾個年輕人正在對麵屋頂試驗飛行魔法，彩色尾焰在夜空中劃出潦草的愛心形狀。
“或許我們可以......”達米安的手指無意識敲打著桌麵，節奏與遠處傳來的祭典鼓點奇妙地重合了。
與此同時，羅克家的馬車正穿過風語城貴族區的鍍金拱門。
車廂內，莉雅解開髮髻，任由長髮垂落在深紫色綢緞上。
她指尖撫過水晶車窗，倒影中自己的嘴角還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弧度。
“小姐。”德拉布的聲音從前座傳來，“要派人盯著瓦斯丁商行的保險櫃嗎？”
莉雅輕輕搖頭。
老管家沉默地遞來一杯安神茶。
馬車經過月桂樹時，斑駁的樹影掠過莉雅的臉龐，那些光影交錯間，她翡翠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近似於寂寞的情緒。
“明天把《古代魔導通訊原理》的抄本送去商會。”
茶水霧氣氤氳中，莉雅突然說道，“用普通牛皮紙包裝。”
夜風掠過風語城的尖頂建築，將祭典的綵帶吹得獵獵作響。
商業街的魔法燈漸次熄滅，唯有幾家通宵營業的酒館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某個醉醺醺的通訊員趴在桌上嘟囔：“你們等著瞧......遊俠之父的新聞......還能再寫三十期......”
而在城市東西兩側，兩個未眠人各自懷揣著心事，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
達米安的設計圖上滿是爆炸符文和光影角度的計算，莉雅的私人日記本裡則夾著從各種小報剪下的，有關勇者、紅髮女法師等的報道。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驚起了成群的白鴿，也驚醒了某個宿醉的通訊員。
他揉著眼睛摸向記錄水晶，告訴自己新一天的“戰爭”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