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德和弗拉格離開後，達米安在辦公室裡度過了中午的時間。
午後的陽光照進辦公室裡時，他正覈對著一份來自王都的加急訂單，羽毛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商會外舞台傳來的七絃琴聲與觀眾的喝彩，交織成祭典特有的背景音。
“會長，有位...”約翰推門時的表情有些微妙，“羅克家族的訪客。”
達米安的筆尖頓住了，墨水在“魔導元件”字樣上暈開一個小圓點。
他抬頭時，看見老管家德拉布已經站在門口，黑色燕尾服上彆著羅克家族的徽章。
“好久不見，達米安先生。”德拉布的聲音像陳年的葡萄酒般醇厚，“去年秋天在羅克莊園的談話，您還記得嗎？”
記憶如潮水湧來。
那個深秋的傍晚，莉雅重傷的蒼白麪容，還有老管家遞來的鑲金邊契約書，上麵羅列著足以買下半條商業街的注資金額。
達米安放下羽毛筆，示意約翰準備茶點。
“當然記得。”他起身相迎，“當時我說需要考慮一段時間。”
德拉布在會客沙發落座，枯枝般的手指輕撫過胡桃木扶手：“如今幾個月過去，不知達米安先生考慮得如何了呢。”
老管家從懷中取出同樣的契約書，隻是金額欄的數字又增加了30%，“小姐說，這是對您商業才能的合理估值。”
茶具在托盤上輕輕碰撞。
達米安注視著紅茶表麵旋轉的奶油花紋，彷彿看見那個在世界各地奔跑送貨的自己。
“羅克小姐的傷...”達米安突然問道，“完全康複了嗎？”
管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多虧教會的秘藥，連疤痕都冇留下。”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小姐最近時常提起，某些傷口看似癒合，實則需要更精心的護理。”
窗外的歡呼聲突然高漲，某個高空雜技表演正在掀起熱潮。
達米安走到窗前，看見對麵屋頂的魔法通訊員們仍架著水晶裝置。
自從昨天那場“意外會麵”後，商會儼然成了祭典期間的八卦中心。
“這份厚愛讓我惶恐。”達米安轉身時，陽光在他背後勾勒出淡金色輪廓，“但現階段商會更需要自然生長。”
他指向牆上新掛的《奧克蘭大陸物流網路圖》，上麵密密麻麻釘著各色圖釘，“現在連王都都開始架設送貨通道了，實在不是投入更多資金的時機。”
德拉布的目光掃過地圖旁懸掛的相框，那是達米安與員工的合影。
老管家忽然笑了：“您拒絕的理由和去年一模一樣。”他取出個天鵝絨小盒，“小姐說，若您堅持己見，就把這個交給您。”
盒中是把黃銅鑰匙，柄部刻著瓦斯丁聯合商會的紋章。
“317號保險櫃，存放著羅克家族收集的一些魔導書。”德拉布起身整理領結，“小姐說...就當是預付的租金。”
“這...”達米安的指尖在鑰匙齒痕上摩挲，“太貴重了。”
老管家已經走到門口：“對了，今晚北廣場有煙火大會。”
他回頭時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小姐會在貴族包廂區留個空位，當然，純粹是商業合作夥伴的禮節性邀請。”
送走德拉布後，達米安站在地圖前出神。
鑰匙在掌心留下細密的壓痕，就像那些深夜任務帶給他的改變，但如今，卻要抉擇是否接過足以改變商會命運的橄欖枝。
“會長！”約翰又慌張地衝進來，“城主府的藍金馬車到樓下了！”
達米安差點打翻茶具。
透過窗戶，他看見印有奧列佛家族徽章的豪華馬車正粗暴地擠開人群。
六名穿著製服的隨從小跑著清出通道，這排場明顯是故意做給周圍魔法通訊員看的。
“達米安老弟！”人未至聲先到。
城主府財政專員挺著啤酒肚闖進來，金線刺繡的禮服繃得發亮，“給你帶了個大好訊息！”
隨從們魚貫而入，搬進來三個包著藍綢的展示板。
掀開後分彆是：《風語城官方商會授權書》、《魔導大道獨家物流協議》，以及最誇張的，印著達米安肖像的《城市形象代言人》宣傳畫。
“上午城主剛做的決定！”專員拍著展示板，金粉簌簌掉落，“隻要你點頭，明年財政預算的1%都走你們商會渠道！”
達米安注視著宣傳畫上被藝術加工過的自己，那個“形象代言人”穿著誇張的寶石藍禮服，笑容大方得體，但卻像個假人。
這讓他想起麵板裡那個永遠冷靜的【人物評估介麵】，兩者都帶著某種非人的完美感。
“專員大人，”他給財政官倒了杯濃度驚人的黑咖啡，“聽說城南又新開了家跑腿商會？”
財政官被咖啡苦得皺眉：“那些小作坊怎麼比得上您呢！”
他壓低聲音，“其實是因為...王都視察團下個月要來檢視魔導大道進度。”
汗珠從他油亮的額頭滾落，“城主需要能展現‘風語城速度’的活招牌。”
窗外的喧鬨聲忽然轉向，某個街頭魔術師正把火焰變成藍金雙色的飛鳥。
達米安想起今早基德提到的訓練營，那些年輕人渴望的不過是次公平的展示機會。
“恕我直言，”達米安轉動著茶杯，“我們商會能盈利全靠一些特殊任務。”
他指向倉庫方向，“比如昨天剛到的那批月光綢緞，是通過...非公開途徑獲得的。”
財政官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跑了嗎商會靠的是達米安接取秘密任務賺錢，但冇人深究。
畢竟祭典期間暢銷的“魔導藍”雞尾酒原料，也是達米安接了某個任務後帶回來的。
與其說達米安是經營者，實際上平日裡更多的塞巴斯在負責日常的業務對接。
“官方授權反而會限製這種...靈活性。”達米安眨眨眼，“何況現在城裡的配送需求，目前的跑腿商會完全能消化。”
當藍金馬車悻悻離去時，夕陽已經開始慢慢顯露出來。
達米安癱在辦公椅上，盯著天花板上隨微風搖晃的魔晶燈。
桌上並排放著黃銅鑰匙和那份誇張的宣傳畫，就像擺在他麵前的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如果是當時出現的是種田經營類麵板...”
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開始根據麵板進行一些聯想。
“現在辦公桌上應該滿是《作物雜交實驗記錄》、《土壤改良方案》的賬本，說不定會跳出【商會估值 500%】的提示。”
“商會應該擁有二十畝魔藥田？不，不，不…說不定現在應該擁有一座城了。”
“《三年基建規劃》、《五年種植規劃》，魔導大道早就鋪滿奧克蘭大陸…”
樓下突然爆發的歡呼聲驚醒了他的思緒。
透過窗戶，達米安看見自己員工們正在臨時舞台上表演滑稽劇，裡德扮成的笨拙信使接連摔進道具箱，惹得孩子們哈哈大笑。
這個畫麵比任何授權書都更讓他感到真實。
“會長！”紅髮跑腿員突然衝進來，臉上還帶著表演用的彩色顏料，“剛接到訂單，說是有批祭典限定魔法煙花要緊急配送！”
達米安笑了。
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工作外套，鑰匙和宣傳畫都被掃進抽屜。
“這次我親自去。”他活動了下肩膀，久違的任務感在血液裡甦醒，“去倉庫拿我的專用揹包，要加裝防潮夾層的那種。”
當達米安小跑著穿過張燈結綵的街道時，晚霞中傳來祭典主題曲的旋律。
某個瞬間，他彷彿同時看見兩個未來：一個在各個勢力的支援下成為商業巨頭，另一個則繼續穿梭在危險與驚喜並存的任務裡。
而此刻，揹包裡煙花引線淡淡的硫磺味，纔是他最熟悉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