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廣場上的魔法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要把這片被廢棄的土地照成新的聖殿。
達米安擠在人群邊緣的陰影裡，嘴裏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烤餅，視線越過前麵那位大媽的肩膀，落在木台上那個白袍年輕人的身上。
菲利斯站在他身側稍微靠後的位置，兜帽壓得很低，整個人幾乎融進了牆角的暗影中。
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長弓上，隨時準備出手。
台上的“聖者”開始講話了。
聲音不大，沒有用擴音魔法，卻能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陶罐，舉起來晃了晃。
“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鹹菜！”
一個坐在前排的小孩喊道，聲音脆生生的。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聖者也跟著笑了，他把陶罐放在木台邊緣，彎下腰，視線平視著台下最近的幾排聽眾。
“這不是鹹菜，這是種子。”
他從陶罐裡抓出一把，攤開手掌，灰褐色的小顆粒在燈光下沒什麼光澤，像是從路邊隨便掃起來的塵土。
“這是‘星塵草’的種子。”
台下安靜下來。
達米安眯起眼睛，嘴裏的烤餅徹底沒了滋味。
星塵草？他在腦子裏翻了一遍，沒找到這個名字。
要麼是編造的，要麼就是某種極其冷門的變種。
“這種草很普通，長在石頭縫裏，沒人澆水也能活。它的葉子曬乾了磨成粉，對風寒咳嗽有好處。根煮水喝，能退燒。”
聖者一邊說，一邊把種子分發給前排的人。
“我隻是想告訴大家，很多看起來沒用的東西，其實都有它的用處。就像這些種子，落在土裏，就能變成藥。”
菲利斯在達米安耳邊低聲說：“他在用這種方式建立信任。把知識傳授給信徒，讓他們產生依賴感。”
達米安沒回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邊。
廣場外圍，幾個穿著教會便服的人正假裝成普通聽眾，實際上一直在觀察四周。
調查團的成員混在人群裡，有的拿著留影水晶偷偷記錄，有的拿著聖術捲軸在進行探測。
聖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把話題從星塵草轉到了怎麼修補漏雨的屋頂，然後又講到了冬天儲存白菜的秘訣。
整個過程像極了一個絮絮叨叨的村頭老農，隻不過披著一件白袍子，胸口別著個灰撲撲的徽章。
“他不怕。”菲利斯的聲音很輕，“他要麼真的沒問題，要麼就是在演戲，演得比所有人都好。”
達米安把最後一口烤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再看看。”
佈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達米安注意到，隨著集會的進行，那些徽章的光芒似乎變得稍微亮了一點，但也隻是一點點，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好了，今天的正事說完了。”
聖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直身體。
台下的人群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像是捨不得這場集會就這樣結束。
“在散場之前，我想說一件事。”
聖者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是音量的變化，而是語調。
之前的溫和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達米安形容不出來，但就是讓人覺得脊背發涼的東西。
“有些人來找我，問我，人死後會去哪裏。”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
達米安感覺身邊的菲利斯繃緊了身體。
“我告訴他們，我不知道。”
聖者搖了搖頭，臉上重新露出那種普通的笑容，“但我知道，人活著的時候，靈魂就在身體裏。有些人說靈魂是藍色的，有些人說是金色的，還有人說靈魂根本不存在。”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自己的感覺是，靈魂就像呼吸。你不去想它的時候，它就在那裏。你去想它的時候，它反而不見了。”
“所以啊——”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某個瞬間，達米安感覺那雙眼睛往自己這邊停了一下。
“不要總是想著靈魂會去哪裏。想想它現在在哪裏，想想它現在需要什麼。肚子餓了就吃飯，生病了就吃藥，冷了就穿衣服。這就是靈魂在告訴你的事。”
他拍了拍胸口那枚灰撲撲的徽章。
“這個徽章幫不了你的靈魂。它隻能幫你找回一點身體的感覺。真正的救贖，從來不在別人手裏。”
他最後鞠了一躬，退後幾步，消失在木台後方的陰影裡。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剛才的內容。
達米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佩戴徽章的人從他身邊走過，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像是從某個美夢中醒來。
“他在避重就輕。”菲利斯低聲說，“靈魂的話題被他把控得很好，沒有任何敏感點。”
達米安沒說話。
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木台，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聖者剛才說了一堆廢話，但有一句話讓他在意——“這個徽章幫不了你的靈魂”。
如果這是星靈教派的陰謀，他們為什麼要在徽章裡強調這一點？
按照菲利斯之前的推測，星靈教派的目標是製造“狂信徒”，把普通人變成精神控製的傀儡。
但這個聖者卻在告訴信徒，救贖在自己手裏，不在徽章裡。
這和星靈教派的行為模式完全對不上。
要麼這根本不是星靈教派，要麼——
“我要做一件事。”
達米安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菲利斯轉頭看他：”什麼？”
“你先別管，如果出了問題，你就說不認識我。”
沒等菲利斯反應過來，達米安已經從陰影裡竄了出去。
他順著人群的流向走了幾步，然後在某個瞬間，肩膀和旁邊一個剛戴上星塵徽章的老人撞了一下。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路太擠了。”
他一邊道歉，一邊扶住老人的胳膊，指尖若有若無地碰到了那枚徽章。
就在那一剎那，達米安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用感知去探測，也沒有用任何教會式的探查方法。
他用的自然是另一種東西——藍星偉力。
達米安劃過那枚粗糙的灰岩表麵，突然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牽引感。
不是魔力波動，不是神力輻射，更不是詛咒術式。
是一種“連線”。
就像是——
有人在徽章裡留了一個“客服”，使用者隻要佩戴足夠久，就會自動連上某個“後台”。
達米安猛地睜開眼睛，老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沒關係年輕人”，胸口的徽章依舊發著微弱的光，看起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不是星靈教派。
這種“連線”的感覺，和他猜想的東西**不離十。
達米安鬆開老人的胳膊，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然後順著人流退回了陰影裡。
菲利斯正在原地等他，眼睛裏滿是詢問。
“有什麼發現？”
達米安沉默了幾秒，最後搖了搖頭。
“需要進一步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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