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抬頭，目光清澈，“他不要求我信他，也不要求我反對教會。他說，每個人心裏都有自己的光，他隻是幫我們找到那道光。”
菲利斯站起身，臉上的表情複雜。
“那個聖者的力量來源，您知道嗎？”
默克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眼睛好了，我夫人的風濕好了。我隻知道這些。”
達米安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此刻卻突然開口：
“那個聖者有沒有讓你們做什麼奇怪的事？比如，集體住在某個地方，或者上交所有財產？”
默克笑了。
“他讓我們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唯一的要求就是每週來聽一次講話，然後互相幫助。”
他指了指廣場四周。
“你看，那些人，以前是乞丐、小偷、流氓。現在他們在幫著修路、打掃衛生、照顧老人。沒有人逼他們，他們隻是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菲利斯離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來時更加凝重。
“你怎麼看？”她問達米安。
達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街上那些佩戴徽章的人，他們正在幫一個摔倒的孩子站起來，或者把一個迷路的老人送回家。
良久，他開口說道。
“如果我們一定要往壞的方麵想的話，那這是典型的使用者粘性培養。”
達米安頓了頓，“先給一點甜頭，慢慢建立信任，最後再談信仰。”
菲利斯轉頭看他，眉頭皺起。
“什麼意思？”
“老家……我是說，我家鄉那邊有類似的套路。”
達米安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免費體驗券，會員積分製。先讓你嘗到好處，離不開這個體係，到時候就算要收錢，或者要你做什麼，你都捨不得走。”
“你是說，他們在利用人們的苦難。”
“是的。”
達米安點點頭，“而且他還沒有任何破綻。因為信徒們確實是自己‘努力’的。他們自己打掃衛生、自己照顧老人、自己工作賺錢。”
菲利斯轉頭看著他，眼底藏著疑問。
“那我們怎麼辦？他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很對，我們沒有辦法反駁。”
達米安聳肩，“等。現在沒法確定什麼。也有可能是別人是真的在做慈善。得看後續。”
菲利斯沒說話，指尖的星塵徽章被她捏得發燙，那股微弱的共振順著指尖傳到她的脈搏裡，和她的心跳慢慢合上了拍。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跟著調查團把整個貝姆城翻了個遍。
他們拆了三個星塵徽章拿去魔法師公會的檢測點化驗，成分就是隨處可見的灰岩，除了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共振，沒有任何魔力或者神力波動，也沒有檢測到詛咒或者毒素。
他們還走訪了許多參加度還不高的平民，詢問聖者有沒有宣講什麼理論。
得到的答案都是聖者講的都是怎麼用便宜草藥治感冒，怎麼修農具，連一句提到“星辰”或者“神”的話都沒有。
他們還走訪了上百個深度信眾，所有人的病都實打實好了，西區的盜竊率降了八成，街上連乞丐都看不見，人人都有活乾，有飯吃。
調查團的人天天坐在教堂裡愁眉苦臉，糾結要不要上報。
騎士團的人被老太太們拽著搬了三天物資，現在看見有人抬東西就繞著走。
達米安甚至還摸去了聖者住的棚子，裏麵隻有一床破被子，幾堆古籍，連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邪門了。”達米安站在離凱旋廣場不遠的一間民居2樓，咬著貝姆城特產的烤餅。
菲利斯坐在他旁邊，指尖轉著那個灰撲撲的徽章，眉頭還是擰著。
陽光一點點往西邊沉，廣場上已經有人搬著小凳子過來佔位置，胸口的星塵徽章在夕陽下泛著淡紫色的微光，遠遠看去，像是撒了一地的碎星。
“三天了。”達米安看了看天色，“調查團那邊有訊息嗎。”
“還是沒發現違禁魔法波動。”
菲利斯回答，“徽章裡隻有微弱的共振，沒有精神控製術式。”
“那就更麻煩了。”達米安嘆氣，“沒有把柄，教會沒法理由乾涉。強行清剿，就是跟這幾萬平民過不去。”
夕陽沉下去，廣場上的魔法燈一盞盞亮起。
不是教會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光暈，照在人臉上顯得柔和。
誌願者開始清理場地，把木台擦乾淨。
更多人從四麵八方湧來，胸口都閃著微弱的灰光。
那個被稱為“聖者”的年輕人還沒出現。
人群自動維持著秩序，老人坐前排，孩子被護在中間。
達米安和菲利斯來到了廣場邊緣的陰影裡。
“今晚是集會日。”
菲利斯手按在腰間的弓柄上，“如果他們要有動作，會是最好的時機。”
“別緊張。”
達米安從口袋裏摸出塊乾麵包，啃了一口，“你看那些騎士。”
他指了指廣場另一頭。
幾個穿教會鎧甲的人混在人群裡，胸口也掛著徽章，正跟著周圍人一起鼓掌。
“連調查團的人都混進去了。”
達米安嚥下嘴裏的麵包，“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也沒找到證據。”
“說明這徽章真有用。”達米安糾正，“有用到連敵人都忍不住想試用一下。”
菲利斯沒反駁。
她看見那個老牧師默克站在前排，正跟著節奏拍手。
他臉上帶著光，那是她在教會聖殿裏很少見到的神情。
不是對神的敬畏，是對生活的滿足。
廣場中央的木台上，燭火突然跳動了一下。
人群安靜下來。
兩萬個呼吸聲同頻起伏，胸口的徽章跟著閃爍，像是一片在地麵流動的星河。
達米安嚥下最後一口麵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來了。”
木台後方，白袍身影緩緩走出。
年輕人手裏沒拿權杖，沒捧聖典，隻捏著一疊新的灰岩牌子。
他站在燭光下，笑容溫和，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似乎往達米安所在的陰影處停了一瞬。
菲利斯的手指扣緊了弓弦。
達米安按住她的手腕。
“先看。”
年輕人張開嘴，聲音穿過廣場，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大家靜一靜，今天的集會，我們講一講怎麼在冬天儲存蔬菜，還有…”
台下響起掌聲，如潮水般湧動。
夜色徹底籠罩了貝姆城，隻有這片廣場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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