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中央那顆平時少有用到的水晶球，此刻正像隻貪吃的饕餮，貪婪地吞噬著主教們投下的兩色光芒。
紅藍兩色的光點像是兩群爭食的飛蟲，在水晶球內部瘋狂對撞。
紅色代表雷特納主教的“主戰派”，藍色代表阿爾沙文主教的“觀察派”。
雷特納站在桌邊，雙手死死扣住桌沿，那雙充血的眼睛瞪得渾圓。
他看著又一顆紅色的光點墜入水晶球，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十九對十八。”
旁邊負責唱票的年輕牧師聲音有些發抖，手裏緊緊攥著羽毛筆，生怕漏掉一個數。
雷特納哼了一聲，轉頭瞥了一眼對麵的阿爾沙文。
那位一直穩坐釣魚台的胖主教，此刻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裏那杯溫水早就喝乾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端起來晃了晃，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那一瞬間的慌亂。
“還要繼續嗎？”雷特納的聲音像是砂輪磨過鐵板，帶著刺耳的得意，“事實勝於雄辯，公道自在人心。”
水晶球內的紅光愈發耀眼，像是要把那倔強的藍光吞噬殆盡。
“二十對十九。”
唱票牧師的聲音剛落，整個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最後一顆光點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那是屬於聖女菲利斯的票。
按照座位次序，這位光輝教會最年輕的聖女坐在圓桌的末端，此刻她正單手托腮，另一隻手無聊地在麵前的羊皮紙上畫著圈。
雷特納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他太瞭解這個聖女了。
菲利斯，之前曾親自帶隊突襲月痕森林、在聖殿對決中力排眾議支援勇者小隊新戰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鐵腕派。
她向來以“異端必須被凈化”著稱，手段強硬，行事果決，在她眼裏，猶豫就是對女神的褻瀆。
這最後的一票，毫無疑問是紅色的。
阿爾沙文主教已經放下了手中的空杯子，那雙眯縫眼徹底閉上了，似乎已經準備接受失敗的命運。
他身後的幾個執事更是垂頭喪氣，恨不得把頭縮排脖子裏。
“菲利斯聖女，”雷特納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急切，“請行使您的權利。”
菲利斯停下了手中的筆，緩緩抬起頭。
她的視線越過半個圓桌，直直地落在雷特納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上。
雷特納被這目光看得一愣。這眼神裡沒有他熟悉的決絕和殺氣，反倒帶著一種審視的冷靜。
“雷特納閣下，”菲利斯的聲音清冷，像是一塊扔在路上的冰塊，“您桌上的那個東西，就是那個所謂的‘星塵徽章’嗎？”
雷特納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裏那份貝姆城發來的急報，裏麵夾著一個從現場帶回來的證物——那個灰撲撲的石頭牌子。
“當然，”雷特納把手裏的報告舉高了一些，“這就是邪術的鐵證！這就是我們要用火燒毀它的理由！”
“能讓我看看嗎？”
菲利斯伸出手，掌心向上。
雷特納皺了皺眉。
他沒想到這時候還會出這樣的麼蛾子，但他轉念一想，讓聖女親眼看看這東西的邪惡本質，隻會更加堅定她投票的決心。
“當然可以。”
雷特納把報告連同那個灰撲撲的徽章一起遞給了旁邊的執事。
執事捧著東西，一路小跑送到菲利斯麵前。
議事廳裡所有主教的眼珠子都跟著那個徽章轉動。
菲利斯並沒有去看那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她隻是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那個灰撲撲的徽章。
這東西做得真的很粗糙。
就是普通的灰岩，連打磨都沒打磨乾淨，上麵刻著的星形圖案甚至有點歪歪扭扭，都不如一個學徒練手的作品。
她把徽章舉到眼前，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粗糙的星形紋路。
一秒，兩秒。
一分鐘過去了。
水晶球依然閃爍著那令人窒息的20對19，懸在半空的那最後一票像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遲遲不肯落下。
雷特納的耐心耗盡了。
“聖女大人，”他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催促，“時間不等人。邪教的瘟疫正在擴散，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對信徒生命的不負責。”
阿爾沙文那邊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他原本以為菲利斯會毫不猶豫地投下紅票，徹底終結這場爭論。
但現在看來，這位聖女似乎在猶豫？
菲利斯沒有理會雷特納的催促。
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在那灰撲撲的石頭表麵下，她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律動。
那不是魔力，不是神力。
那是……一種共振。
像是有無數個微小的聲音在石頭內部低語，它們不是在歌頌女神，也不是在祈求魔神，它們隻是在……共鳴。
一種純粹的、以某種特定頻率震蕩的能量。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某個陰暗的地下拍賣會，或者在某個被遺棄的遺跡裡。
那是“星靈教派”特有的味道。
那些妄圖讓世界回歸“源初”的瘋子。
但這股力量被偽裝得很好，它被包裝成了“治癒”和“希望”，貪婪地吞噬著底層的信仰，卻又回饋著實實在在的神跡。
她想起了上次“聖殿對決”之後，自己支援達米安“坦克”理論、打破聖殿傳統的做法，雖然在戰術上取得了壓倒性勝利，但在事後，並非沒有遭遇高層的委婉敲打。
那些關於“過於激進”、“未能充分考慮各方感受”、“需更加審慎權衡”的提醒，就像細密的針腳，提醒著她作為聖女，不能僅憑一時的正義感和直覺行事。
那一次，她賭對了。
但這一次，如果她再賭錯……
菲利斯猛地睜開眼。
她把那個徽章隨手扔回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看完了。”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
雷特納立刻屏住呼吸，胸膛高高挺起，等待著那決定性的一刻。
他已經準備好在投票結束後，立刻站起來發表勝利演說，調動聖武士團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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