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厚重的石牆上,滲出的水汽凝聚成珠,順著縫隙蜿蜒滑落。
“咚!”
光輝教會的一名高階祭司猛地拍在桌麵上。
他那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金色長袍袖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沾上了幾點桌上的水漬,但他顯然顧不得這些了。
“荒謬!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瀆神!”這名祭司跳了起來,指尖顫抖地指向半空中的投影,“達米安,你不僅在玩弄詭辯,你還在教唆整個多斯卡拉走向毀滅!這種沒有靈魂、沒有神性共鳴的金屬塊,是怎麼敢與傳承千萬年的聖物放在一起比較的?”
“對比需要勇氣,祭司大人。”達米安掀起眼簾,嘴角掛著一抹散漫的弧度,“資料隻負責陳述事實,而事實通常不太會照顧別人的麵子。”
“事實就是你們在竊取神之權柄!”意誌教會的一名老祭司也站了身。
他的聲音像是從乾枯的樹皮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沙啞,“鍛冶師公會竟然試圖用這種冷冰冰的、毫無信仰可言的‘數值’來取代神明的恩賜?沒有器靈的保護,沒有規則的嵌合,這麵盾牌隻是一塊大一點的廢鐵。它帶給冒險者的不是安全,而是虛假的傲慢。這種東西不僅不該存在,更應該被送入熔爐,連同你們那危險的想法一起銷毀!”
巴斯廷主教的鼻翼動了動,他依然抱著雙臂,但他身側的幾名榮耀教會祭司已經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樣躁動起來。
“銷毀?”達米安輕笑一聲,手指在投影上輕輕一撥。
那麵暗藍色的盾牌投影瞬間放大,填滿了半個大廳的虛空。
那粗獷的錘痕在魔晶燈下顯現出一種近乎原始的暴力美感。
“祭司大人,請問你在麵對一頭時速六十公裡、體重三噸、渾身覆蓋著冰甲的寒冰魔象時,是希望手裏舉著一份需要‘信仰契合’才能觸發保命概率的古老鐵皮,還是希望麵前擋著這一塊‘物理密度9850’的強硬盾牌?”
達米安站直了身體,他向前邁出一步,皮鞋叩擊石板的聲音在密室裡回蕩。
“神性固然高貴,但神性也很挑人。它既看血脈,還看資歷,我沒有說錯吧。”
他環視著那幾名臉色漲紅的祭司,“而物理強度很公平。它不問你是王都的貴族還是貧民窟裡撿垃圾的孤兒。隻要你舉得起它,它就能在魔獸的爪子拍碎你的腦袋之前,幫你擋住那一擊。”
“你這是在誘導信徒背離神靈的懷抱!”光輝教會的祭司唾沫橫飛,“如果沒有神明的庇護,僅靠這種凡人的造物,人類憑什麼戰勝魔獸?”
達米安沒有理會對方的咆哮,他走到那名祭司麵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對方胸口那枚熠熠生輝的聖徽。
“神明賜予人類信仰,讓他們在精神的世界裏找到歸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而我們,特別是鍛冶師公會,隻是在為信徒們提供一個機會,一個能活下去,回到教堂,繼續跪在神像前讚美神明的機會。死人是沒法貢獻信仰的,大人。如果人都死光了,各位的教義編纂給誰看呢?”
那名祭司張著嘴,嗓子眼裏發出了幾聲模糊的“咯咯”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他求助地看向主位上的雷克特副審判長,卻發現對方正盯著石板上的“結構強度”這行數字陷入了沉思。
“這不合規矩。”意誌教會的一位大祭司終於開口了,“多斯卡拉的平衡建立在神權與法則的統一上。這種‘數值暴力’會徹底摧毀現有的職業體係。如果誰都能靠著裝備硬抗傳奇級攻擊,那教會的選聖與家族傳承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在於,我們可以不用再看著優秀的聖職者在毫無意義的損耗中死去。”
伊達小次郎接過了話頭。
他此時已經褪去了那層商人式的客氣,作為鍛冶師公會的會長,他那一身常年與火爐打交道磨練出的冷硬氣質瞬間爆發開來。
他從寬大的羽織袖口裏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捲軸。
捲軸的邊緣甚至已經碳化發黑,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魔法藥劑味道。
“小次郎會長,你又要拿什麼‘古法’來糊弄?”埃德蒙主教雖然沒說話,但他身邊的辦事司祭已經先一步跳出來挑刺。
“不,是證據。”小次郎猛地抖開捲軸。
長達三米的捲軸如同一條扭動的長蛇,在半空中橫向拉開。
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數十條曲線,每條曲線都代表著一件登記在冊的“傳奇武裝”或者“教會聖物”。
“這是公會這幾百年來,通過散佈在各大聖都和王都的維修點收集到的‘損耗資料’。”
小次郎的手指點在其中一條陡峭下滑的曲線上,“這是某個王國儲存的聖物。三百年前,它的規則嵌合度是60%,五十年前降到了56%,而去年的檢測結果是……52%。”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割過在座每一位祭司的臉。
“上古時期留下的神性正在流失,靈性正在衰退,這個世界的‘底色’正在褪色。你們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傳奇武裝,很多已經變成了隻能放在架子上展示的‘展示品’。一旦經歷高強度的戰鬥,它們的神性就會加速崩潰,且不可逆轉。”
鐵老二在一旁打了個酒嗝,含糊地補了一句:“就像老頭子的腰,一旦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次郎沒理會這混賬話,他加重了語氣:“過去的大戰導致了技藝的斷代,也切斷了神性補充的源頭。而現在,魔族正在蘇醒,‘星靈之力’的異動也層出不窮。各位,當舊時代的盾牌裂開縫隙,當神性武器正在變成一堆廢鐵時,諸位打算拿什麼去保護這片大陸?拿那些正在逐年下降的‘嵌合度’嗎?”
偏殿內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驚呼聲。
祭司們麵麵相覷。
這種事情,他們甚至不敢在私下討論,卻被這個打鐵的會長就這樣**裸地拍在了桌麵上。
“你……你這是在恐嚇!”一名祭司色厲內荏地喊道。
“我是在救命。”小次郎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需要可量產、可維護、不需要依賴神明心情的保命手段。我們可以保留神性的尊貴,但人類需要底線。這麵數值達到‘’的盾牌,就是我們的底線。”
會議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達米安重新拉過一把楠木椅子,不緊不慢地坐下。
四位教會的大佬依然沒有發話,他們像四尊沉默的石像,隱在陰影與燭火的邊緣。
僵局。
一方是緊握著古老榮耀、卻麵對著損耗困境的傳統權柄;一方是拿著冰冷資料、試圖在神權牆壁上鑿開缺口的野心家。
窗外的雷聲穿過厚重的彩繪玻璃,在大廳裡低沉地滾過。
達米安看著那幾位祭司因憤怒而脹紅、又因恐懼而發白的臉,心裏默默數著秒。
他知道,這顆石子已經投進去了。
至於會激起多大的浪,或者是直接把這潭死水砸穿,現在還沒到揭曉的時候。
終於,雷克特副審判長緩緩抬起了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掙紮的幽光。
會議室的門縫裏,風聲淒厲,彷彿預示著某種堅固的東西,正悄然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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