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德嘴裏的雪茄“啪嗒”一聲掉在了名貴的地毯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小洞,但他完全沒有察覺。
他和達米安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裏讀出了一種“果然如此”卻又“真的來了”的複雜情緒。
“看來,你的運氣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差,或者是那麼好。”
達米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袖口,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麵,“讓他上來吧。記得提醒他,樓梯口的那個吊燈掛得比較低。”
約翰點了點頭,縮回了腦袋。
沒過多久,樓梯口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樣急促,而是一種緩慢的、如同巨象漫步般的震動。
每一步落下,彷彿連二樓的地板都在微微顫抖。
“哢。”
門框發出了一聲輕響。
一隻修長得過分的手掌扶住了門框的上沿,緊接著,一顆光溜溜的腦袋探了進來。
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當文班亞真正出現在這間並不算寬敞的辦公室裡時,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依然讓基德下意識地往沙發裡縮了縮。
太高了。
他在這個隻有三米層高的房間裏,就像是一個被迫擠進玩具屋的巨人。
那身灰色的粗布僧袍上沾滿了赤色荒原的紅土,下擺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的撕裂,露出裏麵如同枯木般的小腿肌肉。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睛。
平靜,清澈,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懵懂,與他那柄背在身後、殺氣騰騰的黑色薙刀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對比。
“請坐。”達米安指了指基德對麵的那張沙發,“雖然我不太確定那張椅子能不能承受你的重量,但它是目前這裏最大的了。”
文班亞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致意。
他解下背後的薙刀,動作輕柔地放在牆角,然後像一隻收攏肢體的長腳蜘蛛,極其艱難地把自己摺疊進了那張單人沙發裡。
那雙長腿無處安放,隻能尷尬地蜷縮在茶幾旁邊,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
基德死死地盯著他,手裏的留影水晶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想說話,想丟擲那張早就準備好的天價合約,想把桌上的魚子醬和美酒都推過去。
但在達米安的注視下,在這位年輕巨人的沉默麵前,那些久經沙場的商業話術像是卡在了喉嚨裡。
“這裏沒有別人。”
達米安打破了沉默,他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也沒有問那些關於赤晶地行龍的八卦。
他隻是把那杯白開水推到了文班亞麵前,目光直視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外麵有十幾家訓練營的老闆拿著金票在排隊,有五家報社的記者在寫你昨晚吃了什麼,甚至連冒險者公會都在考慮要不要直接給你頒一個金牌冒險者勳章。”
達米安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但你繞開了他們,直接來到了這裏。我想,你不是來送貨的。”
文班亞捧起那杯水,他的手掌很大,那個馬克杯在他手裏就像個精緻的酒盅。
他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波羅說,這裏能找到答案。”文班亞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岩石在摩擦,“關於‘Zone’,關於怎麼讓這具身體不再嘎吱作響。”
“技術上的問題,我們可以慢慢聊。”
達米安打斷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黑色的眸子彷彿能穿透人心,“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指了指旁邊的基德,“這位光頭先生,願意用半個訓練營的收益換你一個名字。其他人也許出價還要更高。你想要什麼?金錢?名聲?還是想證明那些當初沒讓你留在學院的人都是瞎子?”
基德屏住了呼吸,這就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文班亞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蕩漾的水紋,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一絲溫情,那是這尊“殺戮機器”臉上極少出現的表情。
“我不缺錢。”他緩緩說道,“在山上的時候,每天隻有一碗糙米飯,但我過得很踏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達米安,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當初,我的骨頭因為長得太快而佈滿裂紋,連最基礎的劍都拿不穩。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廢人,是基因突變的怪物。”
“隻有一個人沒有放棄我。”
文班亞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他在那個滿是風雪的洞窟裡,陪我坐了整整一年。他教我如何像石頭一樣靜默,如何像風一樣流動。他告訴我,既然做不成堅硬的鐵鎚,那就做一根抽不爛的藤條。”
基德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隱約猜到了那個名字,那個在傳說中已經消失了許久的名字。
“千勝冒險者,‘石佛’鄧肯。”
文班亞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他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放下水杯,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標準的僧人禮節。
“我來這裏,是為了學習,為了完善他教給我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基德,沒有任何貪婪,隻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堅定,“至於那些金票和莊園……抱歉。從我走出洞窟的那一刻起,我就發過誓。”
“在這片大陸上,我不屬於任何商會,也不屬於任何王國。”
文班亞挺直了那根曾被視為脆弱不堪的脊樑,聲音在辦公室裡回蕩:
“我隻代表苦行僧集團,隻代表那個在風雪中教會我站立的人。”
這番話落下,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也沒有任何迴旋的空間。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師徒羈絆,在這個充滿了利益交換的商業世界裏,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震耳欲聾。
達米安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個廉價的馬克杯,向文班亞舉了舉,像是在致敬一位真正的戰士。
而一旁的基德,看著那個把自己摺疊在沙發裡的大個子,看著那雙沒有被世俗慾望汙染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能把麵前那些禮物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三分失落卻又有七分釋然的嘆息。
“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