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單？”
達米安把玩著手裏那把甚至有些滑手的木筷，嘴角勾起的弧度裡藏著某種隻有奸商才懂的算計，“哈格曼老闆，這就見外了。比起那一頓飯錢，我更在意的是……這個。”
他伸出筷子，輕輕敲了敲麵前那個裝著蒜泥的簡陋小碗，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個？”哈格曼那張圓臉上的五官擠在了一起，困惑地盯著那個碟子，“蒜泥不夠了？我這就去切！”
“不是數量的問題，是靈魂。”
達米安搖了搖頭，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讓哈格曼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麼褻瀆神靈的大罪。
既然確定了眼前這人不是什麼帶著係統來卷死自己的同行，隻是一個被命運的巨浪拍到了異域他鄉又奇蹟般遊回來的幸運兒，那這其中的操作空間可就太大了。
一個沒有被藍星商業思維汙染過的、掌握著“類火鍋”核心技術的土著廚師。
這哪裏是廚子，這分明是一隻會下金蛋的胖鵝。
“靈魂？”哈格曼搓著手上的油漬，顯得更加侷促。
“你在那個‘極東之地’學到了分格的鍋，學到了切肉的刀工，甚至學到了用牛油封住辣味的精髓。”
達米安站起身，解開了袖口的釦子，將襯衫袖子一絲不苟地挽到手肘，“但你唯獨漏掉了最重要的東西——蘸料的調配權，不應該完全交給食客，尤其是那些連花椒和胡椒都分不清的冒險者蠻子。”
他轉頭看向哈格曼，眼神銳利得像是在審視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
“你的後廚裡，有芝麻嗎？炒熟磨成醬的那種。”
“有！有！”哈格曼連連點頭，“那地方的人愛吃這玩意兒，我也帶了點種子回來種，剛收了一批，磨了一罐子，本來打算做點心餡料的。”
“拿來。”達米安伸出手，“還有腐乳……哦，我是說，那種發酵過的、聞起來像臭襪子吃起來卻很香的豆腐塊，有嗎？”
哈格曼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您連這個都知道？那是我的失敗品……不，實驗品！一直放在罈子裏沒敢拿出來，怕熏跑了客人！”
“都拿來。還有香油，炸過的花生碎，切得比頭髮絲還細的蔥花。”
達米安此刻的氣場全開，彷彿這裏不是充滿油煙味的後廚門口，而是決定百萬金幣歸屬的談判桌。
哈格曼不敢怠慢，屁顛屁顛地跑向後廚，那並不靈便的腿腳此刻倒顯得格外利索。
片刻後，一堆瓶瓶罐罐擺滿了桌子。
莉雅托著下巴，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
她見過達米安指揮冒險者對戰魔獸，見過他在談判桌上舌戰群儒，但看著他像個鍊金術士一樣對著一堆調料瓶子擺弄，這還是頭一遭。
“真的有必要這麼講究嗎？”莉雅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罐深褐色的芝麻醬，“看起來像泥巴。”
“羅克小姐，這是對食物最起碼的尊重。”
達米安頭也不抬，勺子探入罐中，舀起一坨粘稠的芝麻醬。
那種特有的醇厚香氣瞬間在包廂裡炸開，甚至蓋過了空氣中殘留的牛油味。
“麻醬，是北方派係的信仰。”
達米安一邊說著，一邊往碗裏加入少許溫水，手腕開始快速轉動。
並沒有使用魔力，純粹靠手腕的巧勁。
勺子在碗壁上碰撞，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原本乾澀的芝麻醬在溫水的調和下，逐漸化開，變成了一種細膩、絲滑、呈現出淺褐色的流體。
“順時針攪拌，不能亂，亂了就泄勁了。”
他嘴裏念念有詞，神情專註得像是在雕琢一枚高階魔核。
緊接著，那塊被哈格曼視為“生化武器”的紅腐乳被夾碎，化作點點嫣紅融入醬汁；韭菜花醬（用本地某種類似的辛辣植物替代）點綴其間；最後是一勺滾燙的辣椒油潑上去。
滋啦——
香味瞬間升華。
那是穀物的醇厚與油脂的焦香在舌尖上跳舞的前奏。
達米安並沒有停手。
他又拿過另一個空碗。
“而對於內臟類食材，油碟纔是唯一的歸宿。”
香油倒滿半碗，拍碎的蒜泥鋪底，一點點提鮮，最後撒上一把香菜。
簡單，粗暴，卻透著一種大巧不工的豪邁。
“試試。”
達米安將兩碗蘸料推到哈格曼麵前，揚了揚下巴。
哈格曼嚥了口唾沫。
他顫抖著伸出筷子，夾起一塊剛才剩下的冷肉片，先是在那碗麻醬裡滾了一圈。
濃稠的醬汁緊緊包裹著肉片，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戰衣。
入口。
哈格曼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片黑色的沙灘上，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小飯館裏。
芝麻的香氣中和了肉的腥膻，腐乳的鹹鮮提起了味蕾的興奮度，那種厚重的口感在口腔裏層層爆開，填滿了他記憶中所有的空缺。
“這……這……”
哈格曼眼圈紅了。
他又夾起一塊毛肚，伸進油碟。
蒜泥的辛辣和香油的潤滑完美結合，那種爽脆的口感被無限放大，沒有絲毫的油膩感。
“這就是那個味道……”哈格曼放下筷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我想了好幾年，試了無數次，總覺得差口氣。原來……原來是在這兒！”
他看向達米安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老鄉或者貴客，而是像在看一位降臨凡間的食神。
“您……您在那邊，一定是位禦廚吧？”
達米安抽出餐巾擦了擦手，深藏功與名地笑了笑：“隻是一個對吃比較執著的普通人罷了。”
“普通人？不不不！”哈格曼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配方……這配方您一定要教給我！我願意付錢！哪怕把這店的一半盈利給您都行！”
魚上鉤了。
而且是自己跳進網兜裡，還順手打了個死結。
達米安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了，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開浮沫。
“營業額什麼的，太俗氣。”達米安抿了一口茶，目光掃過這間裝修雖然還算過得去，但在商業佈局上顯得毫無章法的包廂，“哈格曼老闆，既然咱們這麼有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看中了你這家店的潛力。”
“潛力？”
“對。但現在的經營模式太粗糙。”達米安手指輕扣桌麵，“味道是一方麵，但在這個時代，想要讓一家店活下去，並且活得好，光靠味道是不夠的。你需要包裝，需要故事，需要……流量。”
哈格曼一臉茫然，顯然“流量”這個詞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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