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隻有火岩加熱鍋底發出的“咕嘟”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莉雅手裏那兩根光溜溜的木棍尷尬地懸在半空，一頭寬一頭窄，顯然她剛纔拿反了。
她瞪大了那雙好看的琥珀色眼睛，視線在達米安靈活翻飛的手指和那片剛剛出鍋、還在滴著紅油的毛肚之間來回遊移。
達米安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那精準的七上八下，那蘸料時手腕輕抖的弧度，簡直比她在劍術道場裏見過的任何一位大師都要來得賞心悅目。
當然，前提是把劍換成筷子，把敵人換成牛肚。
“你……”莉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把手裏的木棍放下，像是要把某種不可思議的念頭甩出腦海，“你以前來過這兒？這店才開張不到一個月。”
“沒來過。”
達米安將那片爽脆的毛肚送入口中，甚至還沒來得及咀嚼，大腦就已經拉響了防空警報。
壞了，沒有壓製住本能。
穿越前吃了太多火鍋，肌肉記憶比大腦反應還快。
那種看到紅油翻滾就忍不住要去涮點什麼的衝動，簡直刻進了DNA裡。
在這個刀叉橫行、最多用勺子喝湯的世界，熟練使用兩根小木棍進食，其震撼程度不亞於一隻巨龍在廣場上演奏鋼琴協奏曲。
“沒來過？”莉雅顯然不買賬，她指了指達米安手裏那雙彷彿有了生命的筷子，“那你這架勢，看起來比店裏專門培訓過的侍者還要熟練。剛才那個侍者教我用這個‘龍箸’的時候，可是花了好大功夫。”
達米安嚥下嘴裏的美味，那種久違的麻辣在舌尖炸開，讓他幾乎要感動得落下淚來。
他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臉上迅速掛起了那種專門用來忽悠甲方的商業假笑。
“這個嘛……”他把筷子放下，擺出一個懷念往昔的姿勢，“其實在我的家鄉，這並不稀奇。”
“你的家鄉？”莉雅愣了一下。
“對，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達米安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變得有些深邃，“那裏的人們也喜歡用這種工具。我們管這種吃法叫……‘圍爐’。大家圍著一口鍋，把食物丟進去煮熟，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專門用來對抗寒冷的冬天。”
這也不算撒謊，畢竟藍星確實在這個宇宙的某個角落，大概。
莉雅眼中的懷疑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難怪。”她重新拿起筷子，這次學著達米安的樣子，笨拙地試圖調整握姿，“我還以為你是那種無所不能的天才，連這種偏門的進食技巧都能無師自通。原來是家鄉的習慣啊……這麼說來，這家店的老闆，該不會也是你們那裏的人吧？”
達米安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也正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問題。
如果是老鄉，那是該兩眼淚汪汪，還是該提防對方是不是也帶著個係統準備在這異世界卷死自己？
“誰知道呢。”達米安聳了聳肩，拿起漏勺，主動承擔起了服務員的工作，“也許隻是巧合。來，別發愣了，肉放久了就不好吃了。這東西講究一個‘搶’字。”
他熟練地將那一盤切片羊肉滑進翻滾的紅油中。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包廂裡隻剩下咀嚼聲和偶爾響起的吸氣聲。
美食是最好的破冰船，尤其是在這種需要親自動手參與的進食過程中。
莉雅很快就拋開了淑女的矜持，或者說，在羅克家族大小姐的外表下，那個揮舞細劍的冒險者靈魂徹底佔據了上風。
“呼……好辣！但是停不下來！”
莉雅被辣得嘴唇紅腫，額頭上全是汗珠，卻依然頑強地把一塊吸滿了湯汁的凍豆腐塞進嘴裏。
“喝口酸梅……我是說，那個特製果飲。”達米安把手邊的杯子推過去，“解辣的。”
“你管這叫解辣？”莉雅灌了一大口，眉頭舒展，“不過確實很爽。達米安，你調的這個蘸料簡直絕了，比我剛才亂弄的好吃十倍！那種白色的糊糊是什麼？有點香，又有點膩。”
“芝麻醬。”達米安隨口答道，又往她的碗裏加了一勺蒜泥，“多加蒜，殺菌，還能提味。在這個鍋裡，大蒜就是靈魂的伴侶。”
“靈魂伴侶……”莉雅嚼著裹滿蒜泥的牛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形容得真噁心，但好像又挺貼切。”
紅油翻滾，熱氣騰騰。
窗外是瓦斯丁凜冽的海風，窗內卻是彷彿能融化一切的溫暖。
兩人為了最後一顆牛肉丸展開了一場小規模的筷子攻防戰。
達米安利用豐富的實戰經驗，原本已經穩操勝券，但在最後關頭，看著莉雅那雙因為被辣到而水汪汪的眼睛，手腕“不小心”抖了一下。
牛肉丸滑落。
莉雅眼疾手快，一筷子夾住，得意地沖他揚了揚眉毛，然後一口咬下。
爆漿的肉汁濺了出來。
“燙燙燙！”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達米安笑著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這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
那種熟悉的味道，不僅填飽了肚子，更像是某種精神上的慰藉，填補了達米安在這個異世界漂泊已久的某種空虛。
鍋底的火焰漸漸熄滅，紅油也不再翻滾，隻剩下殘羹冷炙和滿桌狼藉。
莉雅靠在椅背上，毫無形象地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想我以後可能會常來這裏。”她眯著眼睛，像是某種吃飽了曬太陽的貓科動物，“雖然吃完一身味道，回去肯定要被管家嘮叨，但這種感覺……真的很棒。”
“是啊。”達米安看著那口漸漸冷卻的鍋，眼神有些遊離，“很棒。”
“那個……”
莉雅突然坐直了身體，伸出手按響了桌角的召喚鈴。
清脆的鈴聲在包廂裡回蕩。
“怎麼了？還沒吃飽？”達米安打趣道。
“不是。”莉雅搖了搖頭，並沒有看他，而是把玩著手裏的茶杯，“叫點甜品，剛好去火。”
門被推開，那個機靈的侍者快步走了進來。
“兩位貴客，還需要點什麼？”
“兩份甜瓜。”莉雅吩咐道，“另外，把這裏的殘渣撤一下，換壺新茶。”
“好嘞！”侍者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子。
等待甜品的間隙，包廂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剛才那種熱火朝天的氣氛隨著火鍋的撤去而迅速降溫，空氣中那種複合香料的味道依然濃鬱，但似乎少了點什麼遮擋。
莉雅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麵，突然開口：“達米安。”
“嗯？”
“你剛才說……你的家鄉在很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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