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激而又熟悉的味道飄蕩在瓦斯丁的夜風裏。
牛油？
不，不僅僅是牛油。
還有花椒那種特有的酥麻感，辣椒被熱油激發後的焦香，以及……陳皮、八角、茴香混合在一起的複合香氣。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恍惚感。
彷彿下一秒轉過街角，看到的不是瓦斯丁的尖頂石屋，而是掛著霓虹燈招牌的午夜街頭。
“聞到了嗎？”莉雅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是不是很特別？第一次聞到的時候我都打了好幾個噴嚏，但隻要嘗一口，那種舌頭髮麻的感覺會讓你上癮。”
“確實……很特別。”達米安壓了壓帽簷，遮住了眼底閃過的一絲古怪。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
“羅克小姐！您預訂的‘天字一號’包廂一直留著呢！”
門口那個穿著短打、肩上搭著白毛巾的侍者眼尖地看到了莉雅，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這種熱情的服務態度，和那些整天板著臉的本土高階餐廳侍者截然不同。
大廳裡人聲鼎沸。
沒有隔斷，沒有優雅的輕音樂。
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張方桌，每張桌子中間都挖了一個洞。
達米安的目光掃過全場。
那種為了適應這個魔法世界而做出的“魔改”簡直充滿了野性的智慧。
並沒有使用煤氣或者炭火。
桌子中央那個洞的下方，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赤紅色晶石——那是經過低階附魔處理的“恆溫火岩”，通常用於溫室種植，現在卻被用來加熱一口口造型奇特的金屬鍋。
金屬鍋也不是普通的圓鍋，相當一部分在中間加上了隔斷，一邊翻滾著奶白色的湯汁，另一邊則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紅油。
“這邊請，這邊請！”
侍者在前麵引路，帶著兩人穿過喧鬧的大廳，來到了三樓的一間包廂。
包廂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既保證了通風，又不會讓熱氣散得太快。
“老規矩，‘煉獄紅蓮’和‘雪域清泉’的雙拚。”莉雅顯然已是常客，都沒看選單就熟練地報出了一串名字，“再來五份‘薄如蟬翼的蠻牛片’，兩份‘深海脆管’，一份‘魔豆凝膠’，還有……那種綠色的蔬菜拚盤也來一份。”
侍者飛快地記下，轉身一溜煙跑了出去。
“名字聽起來很有詩意，對吧？”莉雅幫達米安拉開椅子，眼神裡滿是期待，“尤其是那個‘蠻牛片’，據說廚師要用某種特殊的刀工，把牛肉切得像紙一樣薄，放在湯裡涮三秒就能吃。”
達米安看著桌子中央那個還在沉睡的火岩裝置，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煉獄紅蓮？雪域清泉？
這不就是紅油鍋底和菌菇清湯鍋底嗎？
蠻牛片……估計是切片肥牛。
深海脆管……黃喉？
至於魔豆凝膠……那不就是凍豆腐或者鴨血嗎？
“確實……很有想像力。”達米安乾巴巴地回應道，努力維持著自己“鄉下人進城”的驚訝人設。
很快，菜上來了。
效率高得驚人，顯然是應用了某種流水線備餐的理念。
那口標誌性的鴛鴦鍋被端上了桌，卡在了桌洞裏。
侍者熟練地啟用了下方的火岩，赤紅的光芒亮起，鍋底立刻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幾分鐘後，紅油那一側就開始劇烈翻滾。
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沸騰的紅油裡上下起伏，像是無數個在岩漿裡掙紮的精靈。
濃烈的水蒸氣騰空而起，瞬間填滿了整個包廂。
隨後是一盤盤擺盤精緻的食材。
肉片被碼放在冰塊上，切得確實極薄，紅白相間的紋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那所謂的“深海脆管”，白嫩爽滑，一看就是處理得極好的大動脈血管。
更絕的是蘸料。
並沒有給每個人發一碗調好的，而是端上來一個轉盤。
蒜泥、蔥花、香菜末、甚至還有某種類似芝麻醬的糊狀物。
“這就是最關鍵的一步。”莉雅拿起一個小碗，像是傳授某種高深魔法咒語一樣嚴肅地說道，“你要根據自己的口味，把這些佐料混合在一起。我推薦你多加那個白色的蒜泥，它可以中和‘煉獄湯’的火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調製了一碗油碟，然後夾起一片牛肉，在翻滾的紅油裡蜻蜓點水般地涮了幾下。
肉片迅速變色，捲曲。
莉雅將肉片在油碟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隨後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就是這個味道！你在風語城絕對吃不到！怎麼樣，是不是被這奇怪的吃法嚇到了？”
莉雅放下筷子——那是一雙用某種耐熱木材打磨的長條工具，她顯然練習了很久，雖然還有些笨拙，但已經能準確地夾起食物。
她把那雙備用的長條工具遞給達米安，眼神挑釁：“來試試？不過小心別燙到舌頭，這種工具用起來需要一點技巧……”
達米安看著那雙筷子。
又看了看那鍋翻滾的紅油。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筷子。
手指熟練地搭在筷身的三分之一處，中指抵住下方，拇指和食指控製上方，兩根木棍在他的指尖靈活地開合，發出一聲輕脆的碰撞聲。
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雙筷子本來就是他手指的一部分延伸，比莉雅那略顯僵硬的抓握姿勢高明瞭不知多少個段位。
莉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
達米安沒有說話。
他夾起一片毛肚——也就是莉雅口中的“魔獸胃袋”，並沒有直接扔進去煮，而是極其標準地在紅油最沸騰的地方，以此七上八下的節奏涮燙。
一，二，三……七，八。
撈出。
原本平整的毛肚微微捲曲，掛滿了紅油和花椒碎，表麵微微起泡，呈現出最完美的脆嫩狀態。
他在莉雅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毛肚在那碗還沒調製的蒜泥裡輕輕一點，送入口中。
“哢嚓。”
脆響聲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熟悉的麻辣味在舌尖炸開，那種直衝天靈蓋的爽快感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雖然牛油稍微有點膩，花椒不夠麻，但在這個異世界，這已經算得上是神跡了。
“火候不錯。”達米安嚥下食物，看著對麵表情凝固的莉雅，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不過，這東西要是再加點陳醋，味道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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