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斯丁港的冬天並不像風語城那樣乾燥。
這裏的風裏總是裹挾著一股鹹濕的水汽，吹在臉上像是一張浸透了冰水的粗糙抹布，黏膩而刺骨。
達米安拉開車廂的厚重絨簾，窗外的景色正在緩慢倒退。
一如既往的繁榮景象。
貨運大道被各式各樣的馬車塞滿，來自列貝爾大陸的毛皮、伊格諾大陸的香料，還有羅克家族剛剛從南方運回來的藥材，將這座城市的血管撐得幾乎要爆裂。
“車費五個銀幣，先生。這鬼天氣，馬蹄都要凍裂了。”
車夫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傳來，帶著一股濃重的鼻音。
達米安將幾枚硬幣扣在窗沿上，推門下車。
寒風見縫插針地鑽進他的領口，他在灰色的羊毛圍巾裡縮了縮脖子，皮靴踩在半融化的雪泥上，發出“噗嗤”一聲輕響。
羅克家族的宅邸任何時候都在這座城市裏閃耀。
門衛顯然認得這位“跑了嗎”商會的會長，或者說，認得這位與自家大小姐經常出現在八卦報紙頭版上的“緋聞男主角”。
鐵門在一陣令人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滑開，門衛甚至沒要求出示請柬，隻是恭敬地彎下了腰。
宅邸內部溫暖如春。
壁爐裡的紅鬆木正在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木蠟油和某種草藥清香的味道。
這是羅克家族特有的味道，昂貴且令人安心。
莉雅並沒有在會客廳等他，老管家德拉布將達米安引到了二樓的一間起居室。
相比於樓下那種為了展示家族底蘊而堆砌的奢華，這裏顯得更加私人和隨意。
幾把看起來可以讓人放鬆的軟椅隨意擺放著，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報表和魔法信箋。
“來了？”
莉雅手裏端著兩杯剛剛沖泡好的熱飲，用腳跟踢上了通往陽台的門。
她今天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貼身皮甲，也沒有把自己裹在那種勒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貴族長裙裡。
一件寬鬆的米白色羊絨衫，下身是一條修身的深色長褲，長發隨意地在腦後挽了一個鬆散的髻，幾縷髮絲垂在耳邊。
如果忽略掉她放在桌角那把時刻處於半出鞘狀態的細劍，這位羅克家族的掌上明珠此刻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大姐姐。
“我還以為你會選在‘醉鯨’酒館，畢竟那裏纔是情報交換的中心。”達米安接過熱飲，指尖傳來瓷杯細膩的觸感，是一杯加了肉桂和蜂蜜的熱紅酒。
“那裏現在太吵了。”莉雅在他對麵的軟椅上坐下，整個人向後一靠，發出舒服的嘆息，“自從你的‘藍星號’把航線打通後，瓦斯丁現在的冒險者數量比去年翻了三倍。那群傢夥喝多了就在酒館裏討論你是怎麼殺掉傳奇魔獸的，版本已經更新到達米安會長其實是頭披著人皮的巨龍。”
達米安抿了一口酒，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驅散了海風帶來的寒意。
“那還真是榮幸。關於‘藍星號’這季度的分紅，財務那邊已經在覈算了，大概比預期高兩成。”
“錢的事情之後再說。”莉雅擺了擺手，似乎對金錢的話題興緻缺缺。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達米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生意。”
“那是為了什麼？總不能是為了給我展示羅克家族新購入的壁爐吧？”
“為了證明一件事。”莉雅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狡黠，“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有‘全知全能’的達米安先生沒見過的東西。”
達米安挑了挑眉。
在多斯卡拉，想讓他感到驚訝並不容易，畢竟他的腦子裏裝著另一個世界的文明百科全書。
“聽起來是個挑戰。”達米安放下交疊的雙腿，“是某種新型的煉金藥劑？還是從海底遺跡裡挖出來的古代魔導器？”
“都不是。”莉雅搖晃著一根手指，“是吃的東西。”
“吃的？”
“沒錯。一家最近在瓦斯丁突然爆火的餐廳。”莉雅的語氣變得興奮起來，甚至帶上了一點誇張的肢體語言，“那種味道……非常霸道。哪怕是羅克家族最資深的藥劑師，也沒法完全分析出裏麵的香料成分。它不像我們平時吃的烤肉或者燉菜，它……它是一種全新的進食邏輯。”
“全新的進食邏輯？”達米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的，所以生意好到離譜。如果不是我有家族特權，光是排隊就要排到明天早上。”莉雅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扔給達米安，“別一副‘我什麼都吃過’的表情。我敢打賭，那種紅色的湯汁翻滾的樣子，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
達米安接過外套，臉上配合地露出了禮節性的期待，心裏卻在快速檢索。
紅色的湯汁？番茄燉牛腩？還是某種加了火屬性魔獸血液的黑暗料理？
“既然莉雅小姐這麼推崇，那我必須得去開開眼界了。”
……
……
瓦斯丁的夜景比白天更加絢麗。
兩人並沒有乘坐馬車，而是沿著石板路向港口區的方向步行。
不同於貴族區的幽靜，越靠近港口，空氣中的喧囂聲就越發清晰。
街道兩旁的魔法路燈將雪地映照得斑駁陸離，路邊攤販叫賣著烤魷魚和熱麥酒，白色的蒸汽在寒夜裏升騰、消散。
“就在前麵，看到那個掛著紅色燈籠的地方了嗎？”
莉雅指著兩條街區外的一棟建築。
即使隔著這麼遠，達米安也能看到那裏聚集的人群。
那不是普通的排隊，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擁堵。
幾十個冒險者模樣的壯漢正縮著脖子在寒風中跺腳，手裏拿著號碼牌，眼巴巴地盯著那扇不斷開合的木門。
而更讓達米安在意的是空氣中的味道。
風向變了。
一股濃烈、辛辣、帶著極強侵略性的氣味，像是一支看不見的騎兵隊，蠻橫地撞開了海風的鹹腥，直衝鼻腔。
達米安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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