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米安的身影融入赫茲城深沉的夜色,連同那份微妙的尷尬,一併被他甩在身後。
赫茲城是一本被翻到最後一頁、又被雨水浸透的舊書,字跡模糊,隻剩下沉重的衰敗感。
他在一條主街的盡頭才找到了一間破舊的旅店。
招牌上的鐵釘早已銹死,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
櫃枱後麵,一個頭髮稀疏的老頭正趴著打盹,口水在賬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一間房。”達米安的聲音驚得老頭一個激靈。
老頭揉著惺忪的睡眼,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著他。
達米安一身簡潔的旅行裝束,腰間的短劍收斂著鋒芒,臉上帶著帆布口罩,看上去不像個麻煩的冒險者,倒像個來收購廢舊金屬的行商。
“五個銅板,先付錢。”
達米安丟過去一枚銀幣,老頭找零時手指在銅板裡扒拉了半天,動作遲緩。
他用自己在藍星的名字“杜皮”登記了資訊,隨後拿著一把黃銅鑰匙,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
房間裏的空氣滯悶,推開窗,一股冷風灌了進來,捲起桌上的灰塵。
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僅此而已。
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蛛網的輪廓。
那塊“不起眼”的磚石,像個解不開的疙瘩,在他腦中盤旋。
一個傳奇煉金師家族的秘密入口,會用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隱藏嗎?
還是說,開啟它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篩選,一種隻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觸發的考驗?
他想著萊昂娜那張既專註又帶著幾分迷糊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赫茲城從沉睡中蘇醒。
陽光費力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給這座衰敗的城市鍍上一層無力的金色。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與麻木。
達米安再次來到那間傭人居所前,這次他直接闖入,而是像個正常的訪客一樣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萊昂娜站在門後,似乎一夜沒睡。
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卻很亢奮。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工作服,亞麻色的長發也梳理整齊,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屋子裏飄著一股提神草藥的清苦味道。
“你來了。”她的聲音比昨晚平穩了許多,臉頰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也消退了。
桌上擺著兩個粗陶杯,裏麵是溫熱的清水。
萊昂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杯子,“抱歉,這裏隻有這個。”
“足夠了。”達米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滑入喉嚨,沖淡了清晨的寒意。
他靠在門框上,用一種閑聊的語氣開口:“昨晚住的旅館比這還差。”
一句話就打破了兩人之間殘存的最後一絲尷尬。
萊昂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是城裏最便宜的旅店,據說老闆年輕時是個鐘錶匠,後來手藝失傳,自己年邁也無力再做精細的活,就開了那家店。”
氣氛變得輕鬆自然。
達米安走進屋子,直接切入正題,“昨晚我想了想那個機關,還是覺得不對勁。不過眼下這不重要了,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提到正事,萊昂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桌前,攤開幾張殘缺的羊皮紙,指著上麵模糊的字跡和複雜的圖樣,語速飛快地解釋起來。
“你看這裏,這應該是關於‘魔力迴圈增壓’的陣圖,如果能復原,可以讓一個初級魔導石發揮出中級魔導石的效能。還有這一份,提到了‘記憶金屬’的初步構想,這簡直是跨時代的理論!”
她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跳躍,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我首要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筆記全部整理、破譯出來。隻要能復原其中十分之一的技術,阿斯特家族的榮光就有希望重現!”
達米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的熱情。
他的目光卻越過那些深奧的煉金圖紙,緩緩掃視著整個房間。
光線從牆壁的一道裂縫中鑽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斑;屋頂的角落有片明顯的水漬,顏色比周圍的木板深得多,顯然經歷過不止一次的漏雨;那些珍貴的筆記和礦石材料,就隨意堆放在一張受潮後有些變形的木桌上,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他伸出手,在萊昂娜麵前晃了晃。
萊昂娜正說到激動之處,被打斷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達米安指了指屋頂那片水漬,又指了指牆上的裂縫。
“在復興一個傳奇家族之前,或許我們應該先確保,一場大雨不會把這些跨時代的理論手稿沖成一堆爛泥。”
萊昂娜愣住了,她順著達米安手指的方向看去,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她臉上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窘迫。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所有的心神都撲在了那些古老的知識上,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生存環境。
“我……我沒注意。”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太擅長……處理這些事。隻要有個地方能看筆記,我就……”
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達米安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你繼續研究你的筆記。”他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房子的事,交給我。”
他需要為後續的行動尋找一個合理的藉口,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地在赫茲城內活動的身份。
而“修葺房屋”,無疑是最好的掩護。
“你?”萊昂娜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可我……沒有多少錢了。”她買下這間屋子,已經花光了幾乎所有的積蓄。
“錢的問題,也是問題的一部分。”達米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隻需要把你的天才大腦用在那些圖紙上就行。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小屋,留下萊昂娜一個人對著滿桌的筆記發獃。
接下來的三天,達米安的身影出現在赫茲城的各個角落。
他不再像個匆匆的過客,而是變成了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外地商人。
第一天,他在城中最大的集市“廢品巷”裡閑逛。
這裏與其說是集市,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廢品站,攤位上偶爾能看到幾塊成色很差的礦石。
他與攤主們攀談,得知城裏一個熟練工匠一天的工錢,還不夠在風語城喝上一杯像樣的麥酒。
建材更是稀缺,優質的石料和木材都需要從外地運來,價格昂貴。
第二天,他拐進了幾條看似幽靜的街道。
這裏的建築雖然也顯老舊,但牆壁粉刷得還算乾淨,門前也種著一些耐寒的花草。
不時有裝飾著家族紋章的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一家還算體麵的酒館裏坐了一下午,聽著鄰桌的商人高談闊論。
他們談論的話題,無非是哪家貴族又在收購古代煉金遺物,哪條商路又能從廢墟裡淘到值錢的“古董”。
第三天,達米安坐在旅店一樓的窗邊,用一根炭筆在羊皮紙上勾畫著。
紙上沒有文字,隻有一些簡單的符號和線條,構成了一張赫茲城的簡易經濟結構圖。
一邊是數量龐大、生活在底層的平民和工匠,他們擁有廉價的勞動力,卻缺乏購買力;另一邊,是少數幾箇舊貴族和投機商人組成的頂層,他們牢牢控製著城裏殘存的財富,對那些能彰顯身份和品位的“奢侈品”有著病態的渴求。
一個巨大的鴻溝,橫亙在這座城市的中央。
達米安的目光從羊皮紙上移開,望向窗外。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恰好駛過,車窗簾幕的縫隙中,露出一隻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個城市的病症,或許,正是治癒它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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