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莉雅見麵後的第二天，達米安便又開始瘋狂‘趕工’。
將“勇氣徽章”最後一款配色的生產計劃交給亞瑟斯，又把“聖劍裁紙刀”的第2版推廣方案拍在塞巴斯麵前，達米安終於從風語城堆積如山的檔案裡抽身。
“跑了嗎”商會的齒輪已經開始自行運轉，不再需要他這個會長時刻緊盯著了。
從風語城到瓦斯丁港的五十公裡路程，馬車外的景色由內陸的繁華都市，逐漸染上了海風的鹹濕氣息。
空氣中飄蕩的不再是魔法路燈的能量餘味，而是魚市的腥氣與浪濤的轟鳴。
遠方的港口中，無數船隻的桅杆像一片鋼鐵森林，直聳在灰藍色的天幕下。
羅克家族的莊園矗立在瓦斯丁港周邊山巒的半山腰，白色的外牆在海港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達米安走出馬車，腳剛沾地，放眼一望，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莊園門口的守衛比上次來時多了整整一倍，他們站姿筆挺，手掌幾乎是黏在劍柄上，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像是要看穿所有的偽裝。
寬敞的前庭裡，往日裏修剪花草、閑庭信步的僕人們也稀稀拉拉站著，隻有幾個腳步匆匆的管事，板著臉從一條迴廊穿梭到另一條，皮靴敲擊石板路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看似平靜，水麵下卻攪動著毀滅性的暗流。
一名僕人領著他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了莉雅的書房。
門被推開，莉雅正站在窗前，眺望著港口裏進進出出的船隻。
她聽見聲響，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她換下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穿著普通的素色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比那晚在風語城時更深了，眼下甚至帶著一圈淡淡的青色。
“你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看來瓦斯丁港的事務，比我想像的還要棘手。”達米安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打量著她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每一份都蓋著家族的火漆印。
莉雅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想以此澆熄心裏的火氣。
“不是港口的事務，是家裏的事。”她走到達米安對麵坐下，手指用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關於那株‘汐語草’的。”
她開始將事情的發展娓娓道來。
自從達米安點明瞭“汐語草”的危險性之後，莉雅便立刻將資訊帶回了家族高層會議。
然而，事情的走向完全偏離了她的預想。
家族的藥劑師團隊在初步研究後，證實了“汐語草”蘊含著前所未見的、精純龐大的水元素能量。
這個發現讓家族裏一直主張商業擴張的一派瞬間沸騰了。
以莉雅的二叔，埃爾羅德?羅克為首的幾位家族長老，完全被其潛在的商業價值沖昏了頭腦。
“我到現在還能想起二叔在會議上的表情，”莉雅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敲著桌子，唾沫星子都快飛到我臉上了。他說，‘精神汙染？多麼美妙的詞彙！這說明它的力量是多麼的強大！那些急於突破瓶頸的魔法師，哪一個不是在刀尖上跳舞？我們隻是給了他們一把更快的刀而已！’”
她模仿著埃爾羅德那種誇張又貪婪的語調：“‘想想看，莉雅！隻要能將它量產，整個奧克蘭大陸，不，整個多斯卡拉世界的高階水係魔法材料市場，都將是我們的！羅克家族的財富會翻上十倍！百倍！’”
“他們覺得，所謂的‘副作用’，不過是可以寫在使用說明裡的一行小字。甚至提議，可以先小範圍推廣給那些傭兵和亡命之徒，或者乾脆賣給軍隊，作為一種‘激發潛能’的特殊消耗品。”
“至於那些會發瘋的倒黴蛋，在足以淹沒瓦斯丁港的金幣麵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達米安端起僕人新送上的熱茶，吹了吹氤氳的熱氣。
他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場會議的畫麵：一群被金幣晃花了眼的老傢夥，圍著長桌，唾沫橫飛地規劃著宏偉的商業藍圖，而莉雅的警告，就像往一鍋沸油裡滴了一滴水，除了炸響一下，毫無作用。
“所以，你成了那個在發財會議上潑冷水的討厭鬼。”
莉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沒錯。我堅持必須先解決它的副作用，或者找到你說過的那個‘訊號源’，徹底解除隱患。但他們覺得我是在阻礙家族的發財大計，甚至有人當場質問，我是不是被你這個‘外人’給蠱惑了，想讓你在我們的家族產業裡分一杯羹。”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達米安：“對不起，我沒能說服他們。現在家族內部吵成一團，那批‘汐語草’樣本也被他們控製了起來，美其名曰成立了專門的‘奇物開發部’，由二叔埃爾羅德親自負責。”
“開發部？”達米安差點笑出聲，“聽起來倒挺像那麼回事。”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莉雅的眼睛，目光平靜而有力。
“莉雅，你想想，一種能讓人發瘋的植物，就算能量再高，效果再好，它的名聲會是什麼樣的？它就像一把鋒利無比，卻會在戰鬥中隨機刺向主人的魔劍。用一次就可能變成瘋子，這種東西，誰敢長期用？口碑一旦崩了，羅克家族幾百年來用鮮血和汗水積攢下的信譽，就為了這點‘快錢’砸進去，值得嗎？”
他換了個更輕鬆的姿勢，靠進柔軟的沙發裡。
“反過來想，如果我們去那座小島，關閉了那個精神網路，讓‘汐語草’變得安全無害。到那時，羅克家族再向外宣佈，‘我們征服了上古奇物，並將其改良成了造福大眾的至寶’。你想像一下，《冒險者日報》和《魔法週刊》會用什麼樣的版麵來報道這件事？‘羅克家族揭開上古迷霧，遠古聖物重現於世！’這個故事，這個名頭，值多少錢？能開發多少相關的產業出來？這纔是能流傳百年的生意，而不是一鎚子買賣。”
莉雅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確實沒有這樣想過。
她一直是從安全和道德的角度去勸說，卻忘了，對付一群利慾薰心的商人，最好的武器永遠是商業邏輯和利益。
達米安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堵塞的思路。
“一個傳奇的誕生故事，遠比一份危險的魔法材料更有價值。”她喃喃自語，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沒錯。”達米安端起茶杯，朝她舉了舉，“所以，我們的小島探險計劃，不僅是為了安全，更是為了給羅克家族一個真正名利雙收的機會。你可以把這個方案，提交給你們家族的‘開發部’，就當是……我作為合夥人提供的第一份商業策劃案。”
“而且…”達米安的眼神忽然變得深邃，他放下茶杯，盯著桌上的某一點，“我的記憶不會錯，從你們發現‘汐語草’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接觸過它的人，尤其是後來那些日夜研究的藥劑師，按理說，早就該出問題了。”
“估計你那二叔現在正在焦頭爛額的應付著吧，這時候你的提議會是一個給他麵子的台階，隻要他不蠢，應該知道怎麼選擇的。”
莉雅看著達米安臉上那副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商人笑容，心裏的鬱結一掃而空。
她也端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書房裏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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