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內廳的空氣，沉重得像凝固的鉛塊。
厚重的石壁上，歷代勇者的浮雕雙目低垂，神情肅穆，無聲地審視著踏入此地的每一個人。
沒有窗戶，隻有穹頂懸掛的巨大聖光水晶，散發著冰冷而明亮的光芒，將每一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蜜希婭獨自站在大廳中央，四麵八方都是身著華貴祭司袍的聖殿高層。
他們的身影隱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像一尊尊沉默的審判官。
老祭司的權杖重重地敲擊在光潔的石板地麵，回聲在大廳裡碰撞、回蕩。
“蜜希婭殿下。”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慈祥，隻剩下冰冷的失望，“你讓我們所有人，也讓守護多斯卡拉的女神蒙羞。你將一場關乎世界存亡的聖戰，當成了孩童的意氣用事。”
“我沒有。”蜜希婭的脊背挺得筆直，金色的髮絲在聖光下沒有一絲顫動，“我隻是做出了我認為最正確的選擇。對抗魔王，我們需要的是一支沒有短板的隊伍，而不是一支僅僅看起來華麗的隊伍。”
“短板？”另一位臉頰瘦削的長老冷笑一聲，從陰影中走出，“雷吉納德騎士，聖光盾術運用的爐火純青，指揮才能更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他何來短板？反倒是你選擇的那個叫凱因的少年，履歷平平，裝備破舊，在試煉中甚至沒有主動尋求勝利，這纔是最大的短板！”
“他保護了至少五名參賽者！”蜜希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那隻是匹夫之勇！”老祭司厲聲打斷她，“婦人之仁！真正的指揮官，需要的是冷酷的計算，是犧牲少數換取全域性勝利的決斷！雷吉納德做到了！而你，卻被這種無意義的自我犧牲矇蔽了雙眼！”
蜜希婭握緊了拳頭，她試圖解釋達米安那套關於“坦克”的理論，但話到嘴邊，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戰法牧鐵三角……職責分工……”這些詞彙，在這些固守著數百年血戰經驗的老者耳中，聽起來就像異端邪說。
“夠了！”老祭司的眼神銳利如刀，“你所說的那套理論，不過是那個跑腿商人的無稽之談。至於學院聯合會的評選？一群待在象牙塔裡的學者，他們懂什麼叫真正的戰鬥？他們的評判標準，在我們聖殿眼中，一文不值！我們對抗魔族的經驗，是用無數先輩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不是靠什麼紙上談兵的理論！”
蜜希婭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她感覺自己像一葉孤舟，在名為“傳統”與“權威”的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
她的堅持，在這些沉重的資歷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就在這時，內廳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達米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廳內的景象，目光最終落在那個身形單薄卻依舊倔強挺立的金色身影上。
蜜希婭的執著，像一團火焰，也點燃了他心中某種早已冷卻的東西。
他邁步走了進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各位大師。”達米安的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蜜希婭殿下的判斷，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基於一套經過驗證的戰術邏輯。”
“驗證？”那位瘦削長老嗤笑起來，“在你的商會跑腿訂單裡驗證過嗎？年輕人，這裏是光明聖殿，不是你們風語城的集市。”
達米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雷吉納德騎士，無疑是位優秀的戰士。他的盾牌，是一把能攻善守的利器。但勇者小隊需要的，不是第二把、第三把利劍。”
他走到大廳中央，站在蜜希婭身側。
“我們需要的是一麵牆。一麵能吸收所有傷害，為身後的同伴隔絕所有威脅的牆。牆壁不需要思考如何反擊，它隻需要足夠堅固。凱因，就是那麵牆的雛形。”
“荒謬！”老祭司怒喝道，“你的意思是，讓一個盾衛放棄反擊，像個靶子一樣站在那裏捱打？”
“沒錯。”達米安的回答斬釘截鐵，“當所有攻擊都無法突破這麵牆時，我們的‘菜刀’……我們的攻擊手，就能毫無顧忌地傾瀉全部的火力。這纔是效率最高的戰鬥方式。雷吉納德在戰鬥中需要分心自保、需要尋找反擊時機，這本身就是一種效率的浪費。”
老祭司們被這番“歪理”氣得鬍鬚發抖，卻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詞句。
這個年輕人的理論，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他們想斥責達米安，但去年女神降下神諭承認“遊俠”職業的場麵還歷歷在目。
他們可以質疑蜜希婭的年輕，卻無法輕易否定一個得到過神啟之人，這讓他們如鯁在喉。
內廳的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說得……有點意思。”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從大廳最深處的王座上傳來，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穿樸素白袍、頭髮與鬍鬚皆已雪白的老人，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裏。
他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讓整個大廳的聖光都彷彿柔和了三分。
“殿主！”所有祭司長老立刻躬身行禮。
聖殿殿主緩緩起身，走下台階。
他先是看了看滿臉不服的祭司們，又看了看並肩而立的蜜希婭與達米安。
“傳統，是先輩們用生命總結的寶貴財富，我們必須尊重。”他的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墨守成規，同樣是通往毀滅的捷徑。”
他走到眾人中間，目光最終落在達米安身上：“你的理論，聽起來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言語終究是虛無的，唯有實踐，能證明一切。”
殿主的視線轉向蜜希婭。
“蜜希婭，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這位達米安先生的理論一個機會。”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週之後，在聖殿訓練場，進行一場模擬對戰。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組建一支五人小隊。凱因，必須作為你的盾衛。”
他又轉向了老祭司的方向。
“而聖殿，也會派出一支由雷吉納德騎士率領的精英小隊。他們將代表我們引以為傲的傳統戰術。”
殿主的聲音在大廳中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沒有規則，直到一方全部失去戰鬥能力為止。如果蜜希婭你的隊伍能贏，從今往後，勇者小隊的人員選擇，聖殿將不再乾涉分毫。但如果你輸了…”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你就必須放棄這些不成熟的想法，接受聖殿的安排。”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這是一場豪賭，用勇者小隊的未來，賭一個未知理論的可能性。
老祭司們臉上露出瞭然的微笑，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殿主能給出的最大台階，而結果，毫無懸念。
蜜希婭看向達米安，那雙湛藍的眼眸裡，有緊張，有興奮，更有詢問。
達米安對她回以一個平靜而堅定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
蜜希婭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內廳。
“我接受。”
殿主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很好。一週之後，用你們的實力，來扞衛你們的信唸吧。”
說完，他轉身，緩步走回王座，身影再次融入光影之中。
老祭司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其餘的長老們也帶著輕蔑與看好戲的神情，三三兩兩地朝門口走去。
我們……真的能贏嗎？”蜜希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對手是聖殿最頂尖的精英，而她的隊伍，連人還沒湊齊。
“別擔心。”達米安轉過頭，臉上是那副熟悉的、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配置隊伍，你不是已經問對人了嗎？”
他看著蜜希婭，嘴角勾起。
“現在，讓我們去見見我們的‘牆壁’先生吧。順便，還得給他找一身足夠結實的‘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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