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頂的風，帶著哭泣半島特有的刺骨寒意，捲起達米安的衣角。
他沒有理會身後蜜希婭困惑的目光，隻是將那塊記載著參賽者資料的魔法水晶捏在手裏，指尖的溫度讓冰冷的水晶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蜜希婭，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鐵三角’，隻是一個最基礎的骨架。”
達米安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他轉過身，迎上蜜希婭那雙充滿疑問的湛藍色眼眸。
“在這個體係裏，‘盾’的職責，並非僅僅是‘防禦’那麼簡單。他的核心任務有兩件：第一，拉怪；第二，堆防。”
“拉怪？”蜜希婭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寫滿了不解。
“就是吸引仇恨。”達米安換了個她能理解的說法。
“在一場混戰中，盾衛必須是第一個衝上去，用盡一切辦法讓所有敵人，尤其是最強大的那個，將攻擊目標鎖定在自己身上。他要像一塊磁石，把所有的刀劍和魔法都吸過去，為身後的治療者和攻擊手創造出最安全的輸出環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水鏡中，那個依舊被光環籠罩的雷吉納德的身影。
“第二，堆防。當所有攻擊都衝著你來的時候，你要做的就是站穩，用你的盾，你的鎧甲，你的身體，甚至你的意誌，去硬扛下所有傷害。你不需要反擊，不需要閃避，你隻需要確保一件事——在隊友解決掉敵人之前，你不能倒下。”
達米安的描述，在蜜希婭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畫麵：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獨自麵對著千軍萬馬，身後是同伴依賴的目光。
那身影沉默而堅定，如同一座無法被撼動的山嶽。
“雷吉納德……”蜜希婭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她終於明白那份不協調感源自何處。
“他是一位出色的戰士，一位精通如何用盾牌格擋、反擊、創造優勢的戰士。”達米安給出了自己的評判，“他手中的盾牌，更像是一件攻防兼備的武器。他會保護自己，甚至會在保護自己的同時順帶保護你。但這並非他的本能。”
“這不怪他。”達米安補充道，“多斯卡拉世界目前的戰術理念，就是如此。盾衛被看作是更穩健的戰士，是前線的基石，但很少有人要求他們去主動‘尋死’。所以，雷吉納德的表現，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完美的。”
“可……可這不是我想要的。”蜜希婭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麵對魔王，我們需要的是一座真正的壁壘，而不是一個精緻的戰士。”
“所以我對那個叫凱因的傢夥很感興趣。”達米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魔法水晶。
“他這兩天的行動，完全符合‘拉怪’與‘堆防’的原始定義。他總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用身體為別人創造生機。他表現出的防禦技巧，遠超他那身老舊裝備該有的水準。我會繼續觀察他。”
達米安的話語，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蜜希婭幾乎要動搖的心。
她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眸，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那他和去年15大新星第1名的那個克萊門特比呢？”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忙問道，“克萊門特的‘幻影盾衛’，防禦能力也匪夷所思，他也是你說的這種‘盾’嗎？”
達米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型別。克萊門特是靈巧型的盾衛，他的強大在於閃避、預判和對空間的利用。這種能力，在PVP中優勢巨大。”
“PVP？”
“就是……與智慧個體對戰。一對一的決鬥，或者小規模的精英對抗。”達米安解釋道，“麵對同樣擁有智慧和技巧的對手，克萊門特能像鬼魅一樣，讓對方所有的攻擊都落空。他是一柄最難纏的盾，也是一把最鋒利的矛。”
“但凱因不同。”達米安的語氣變得沉凝，“他展示的，是一種近乎‘不動如山’的純粹防禦。麵對那些沒有複雜戰術、隻懂用蠻力碾壓的魔物時，這種‘牆壁式’的防禦，遠比靈巧的閃避更可靠。畢竟，你永遠不知道魔王的攻擊範圍有多大，威力有多強。有時候，退無可退，隻能硬扛。”
蜜希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PVP”之類的詞彙依舊讓她感到困惑，但她大體理解了達米安的意思。
克萊門特是決鬥場上的王者，而她要找的，是能扛住整個世界崩塌的基石。
她看著達米安，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這個男人腦子裏，到底還裝著多少匪夷所思卻又一針見血的理論？
達米安沒有再說話，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魔法水晶光幕上，那份屬於凱因的單薄檔案所吸引。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職業那一欄，除了常規的“盾戰士”之外，還有一個用古體字標註的詞條，若不仔細看，很容易就會被忽略。
“鎧甲鍛衛……”
達米安低聲念出這個陌生的職業名稱。
“你知道這個職業嗎？”他抬頭看向蜜希婭。
蜜希婭湊了過來，看到那個詞條時，臉上露出了驚訝與恍然交織的神色。
“鎧甲鍛衛？我想起來了……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上位職業。”她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相關的資訊，“據說，這種職業的戰鬥方式很特別，他們不依賴武器，而是通過一種特殊的秘法，將自身的鬥氣與鎧甲融為一體，不斷強化鎧甲的防禦力，甚至能臨時修復破損的部位。他們的力量，完全取決於身上鎧甲的強度。”
“聽起來不是很強嗎？”達米安的眼睛亮了。
“那是以前。”蜜希婭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這個職業，現在基本被認為實戰效果不佳。甚至可以說，是個已經被時代淘汰的職業。”
“為什麼？”
“因為鍛冶師的傳承，出現了斷代。”蜜希婭解釋道。
“一千年前，似乎是因為一場席捲大陸的戰爭，很多頂尖的鍛冶技術都失傳了。現在多斯卡拉世界的整體裝備強度，比起古代，其實是下降了很多的。鎧甲的材質和工藝跟不上，‘鎧甲鍛衛’就算有再高明的強化秘法，也無法把一塊凡鐵變成神器。鎧甲的上限，決定了他們的上限。”
“沒有了足夠強大的鎧甲作為載體，鎧甲鍛衛的能力就無從發揮。他們的職業技能，作用在普通裝備上，效果微乎其微，遠不如符文增幅的加成大。久而久之，這個職業就沒落了。現在還保留著這份傳承的家族，大多也隻是兼職做鍛冶師，打造些普通裝備餬口而已。沒想到，凱因竟然是這個職業的傳承者。”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達米安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千層浪。
原來如此。
凱因那匪夷所思的防禦力，根源在於此。
他不是單純地在用身體格擋，而是在用一種古老的秘法，將那身破舊的鎧甲效能發揮到了極致，甚至超越了其材質本身。
甚至於反過來推論，這“破舊”的鎧甲會不會是家族流傳下來，有著強大防禦的上古裝備？
總之這個職業沒落的原因，是現在的裝備強度跟不上了。
達米安沉默了。
他站在瞭望塔的寒風中，一言不發。
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一個將“材料學”、“結構力學”、“附魔理論”發展到極致，並將其係統化、資料化，融入到無數虛擬遊戲中的世界。
那些關於“合金配比”、“符文矩陣”、“能量迴路”的知識，那些被當作娛樂的、虛構的設定……
甚至於，自己還擁有“麵板”這個外掛。
氣氛都炒到這了，保不齊哪一次的麵板獎勵就來個神裝？
他看著魔法水晶光幕上，凱因那張平靜而青澀的臉，又看了看遠處那片被詛咒的、死寂的土地。
風，依舊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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