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上的魔法水鏡如同一麵巨大的複眼,折射出哭泣半島內數十個角落的實時景象。
試煉開始的瞬間,這片沉寂了五百年的詛咒之地便活了過來。
扛著巨斧的壯漢如同一頭髮狂的犀牛,咆哮著撞進一片由怨靈盤踞的枯木林,巨斧揮舞間帶起慘綠色的魂火與斷裂的木屑。
另一邊,一位身手矯健的女刺客身形融入陰影,匕首在魔化生物的脖頸間劃出致命的寒光。
各種華麗的戰技與魔法,在水鏡的不同分屏中交替上演,引得塔頂觀摩席上的聖殿高層們頻頻點頭,發出陣陣低聲的讚歎。
“尤金的‘碎顱者’戰技越發純熟了。”
“看,那是艾米麗的‘暗影快步’,幾乎沒有魔力外泄,完美的潛行。”
喝彩聲此起彼伏。
然而,所有分屏的畫麵,都隻是巨大水鏡中央主螢幕的點綴。
那塊佔據了近半視野的主螢幕,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著一個人——雷吉納德。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於冒進,而是選擇了一處地勢相對開闊的緩坡,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將那麵巨大的塔盾穩穩立在身前。
三隻聞到生者氣息撲來的腐化魔狼,從三個方向同時發動了攻擊。
雷吉納德的身體幾乎沒有移動。
他隻是手腕微沉,盾牌以一個精確到毫釐的角度側移,輕易地格開了第一隻魔狼的利爪,順勢用盾牌邊緣猛力一磕,正中第二隻魔狼的下顎,巨大的衝擊力讓那魔物哀嚎著翻滾出去。
與此同時,他的左腳向後踏出半步,身體重心下壓,塔盾重重頓地,第三隻魔狼的撲擊結結實實地撞在盾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魔狼被震得七葷八素,雷吉納德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教科書般的美感。
他甚至沒有拔劍,僅憑一麵盾牌,便將三隻凶暴的魔物玩弄於股掌之間。
“穩健!太穩健了!”一位鬍鬚花白的老祭司撫掌讚歎,他轉向蜜希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蜜希婭殿下,你看到了嗎?這纔是真正的‘守護者’應有的風範。麵對魔物,心如止水,不動如山。有雷吉納德在你身前,任何敵人都無法撼動你的陣線。”
另一位來自大家族的代表也附和道:“沒錯,一味的猛衝直撞隻是莽夫所為。雷吉納德的防禦技巧,已經臻於化境。這麵盾牌,將是你最堅實的依靠。”
遊說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像哭泣半島上空陰冷的風,不斷吹向蜜希婭。
她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金色的髮絲在風中微微拂動。
她看著水鏡中那個完美的身影,眉頭卻鎖得更緊。
她無法反駁那些讚美之詞,因為雷吉納德的表現從技術上講,確實無懈可擊。
可那份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卻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裏。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了角落裏的達米安,那雙湛藍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
達米安接收到了那道目光。
他沒有回應,隻是將視線從那塊光芒四射的主螢幕上移開,轉向了那些被大多數人忽略的、畫麵切換頻繁的側邊分屏。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混亂的戰場,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紛亂的草叢中尋找著特定的獵物。
大多數參賽者的表現都大同小異,要麼憑藉強大的力量正麵碾壓,要麼依靠迅捷的身手巧妙周旋。
突然,他的視線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
那是一塊位於沼澤邊緣的泥濘區域,畫麵因為魔氣乾擾而有些模糊。
一名驚慌失措的女法師被逼到了角落,一隻體型龐大的沼澤潛伏者正對著她高高揚起粗壯的觸手。
就在觸手攜著腥臭的泥漿,閃電般抽下的瞬間,一個瘦削的少年身影擋在了女法師身前。
少年穿著一身不合身形的鎧甲,上麵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凹陷,看起來破舊又寒酸。
觀摩席上有人發出一聲低呼,似乎已經預見到了少年連人帶盾被拍飛的場景。
然而,預想中的巨響並未傳來。
少年直接迎向了勢大力沉的觸手,兩者接觸的瞬間,鎧甲上泛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土黃色光暈。
“咚!”
一聲沉悶得不成比例的輕響,沼澤潛伏者的觸手彷彿砸在了一塊吸走所有力道的棉花上,軟綿綿地垂落下來。
而那少年,隻是雙腿微彎,卸去了部分力道,身體晃了晃,便穩住了身形。
“切換畫麵!把鏡頭給到雷吉納德那邊!他好像有新發現了!”水鏡操控者的聲音響起,那個不起眼的角落瞬間被另一片激烈的戰場覆蓋。
達米安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有意思。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瞭望塔上的氣氛愈發熱烈。
雷吉納德不負眾望,他憑藉強大的實力與個人魅力,迅速集結了一支臨時小隊。
他們如同一柄鋒利的聖光之矛,徑直刺向黑龍洞穴的深處,一路所向披靡。
觀摩席上的讚美聲,也從最初的“穩健”,逐漸變成了“領袖風範”與“大將之才”。
達米安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角落,目光執著地在數十個分屏之間搜尋。
他像是在玩一種拚圖遊戲,從那些一閃而過的、零碎的畫麵裡,一點點拚湊出那個瘦削少年的行動軌跡。
他看到少年衝進戰團,為一名被怨靈犬撲倒的戰士擋住了致命的撕咬,身上的鎧甲再次穩穩地吸收了衝擊。
他看到少年在一支三人小隊被石化巨蜥追擊時,主動斷後,用身體硬生生扛住了巨蜥的爪擊,為那三人爭取到了逃離的時間。
每一次防禦,都顯得那麼不可思議。
這個少年,不像是在參加試煉。
他像是一個移動的堡壘,總在最危險的時刻出現在最需要保護的人身前。
他的防禦力與他的裝備、他的身形完全不符。
那身老舊的鎧甲,在他身中彷彿變成了一件神器,能夠吸收遠超其材質極限的衝擊。
他的身體,不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牆,而是守護他人的壁壘。
當天傍晚,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傳遍了瞭望塔。
雷吉納德的小隊在付出了兩名隊員輕傷的代價後,成功斬殺了一頭盤踞在洞穴入口的精英級魔化領主,找到了第一枚“凈化信物”。
魔法水鏡中,雷吉納德高舉著那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信物,他那身光潔的鎧甲上,終於沾染上了一絲魔物的血汙,這讓他看起來更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瞭望塔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老祭司們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看向蜜希婭的目光,彷彿在說:現在,你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夜幕降臨,觀摩的人員大多已經散去,各自回到營地休息,為明日的盤點養精蓄銳。
隻剩下幾個負責值守的神官,還在關注著水鏡中的動向。
蜜希婭獨自一人站在瞭望塔的露台上,晚風吹起她金色的長發,也吹不散她眉宇間的愁雲。
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雷吉納德的盾牌,能擋住魔物的爪子。”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但擋不住他自己心裏的鬼。”
蜜希婭身體一震,猛地轉過身,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達米安。
“你……”
“把你手上的參賽者名冊給我。”達米安打斷了她的話,目光沒有看她,而是投向了遠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死寂的林地。
“你要看雷吉納德的資料?”蜜希婭下意識地問道。
“不。”達米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要找一個人。他穿一身鎧甲,上麵至少有十七道清晰的劃痕。過去幾天,他沒有主動攻擊過一次,卻至少為五名不同的參賽者擋下了致命的攻擊。他的防禦堅不可摧,但他的鎧甲和身體,看起來都弱不禁風。這其中必有玄機。”
蜜希婭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她的腦海中飛速閃過水鏡裡的無數畫麵,卻絲毫沒有這個人的印象。
那個人,就像是舞台劇裡一個連句台詞都沒有的背景板,從未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
她依言調出了儲存在魔法水晶裡的所有參賽者資料,一道光幕在兩人麵前展開。
一個個光鮮亮麗的頭像滑過,大多都配有詳細的家族背景與輝煌的履歷。
她快速翻動著,直到光幕的末尾。
一個毫不起眼的檔案出現在那裏。
“凱因?”達米安念出了那個陌生的名字,光幕上顯示出一張略顯青澀的麵孔,眼神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出身鍛冶師家族,聖殿下屬的外圍學院畢業,成績平平……武器裝備都是家族自鍛……”
這份履歷,簡單到近乎寒酸。
達米安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了那塊承載著資料的魔法水晶。
他凝視著光幕上那張平凡的臉,以及那雙與年齡不符的、過分沉靜的眼睛。
那是一種真正見過生死,而非僅僅在訓練場上模擬過危險的眼神。
蜜希婭看著達米安專註的神情,心中的迷茫與煩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微弱的希望。
風聲呼嘯,彷彿是這片土地上無數亡魂的嘆息。
達米安就站在風中,藉著魔法水晶微弱的光芒,仔細閱讀著那份被所有人忽略的、單薄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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