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跑了嗎”商會的大門便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一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貨運馬車停在商會門口，車夫是一名不起眼的一名中年人。
達米安則穿著一身粗糙的亞麻布衣服，坐到了車夫旁邊，看上去就像個負責押運貨物的普通管事。
伊薩克並沒有同行，這是達米安的決定。
“我們不能像一支冒險者小隊那樣大張旗鼓地出發。”
時間回到昨天下午，達米安在辦公室裡對急不可耐的伊薩克說道。
“意誌教會的眼線遍佈風語城，冒險者公會的大規模異動，尤其是在剛開完緊急會議之後，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如果讓他們知道哀嚎峽穀出了連公會都啃不下的硬骨頭，他們會比鯊魚聞到血腥味還要快地撲過來。”
“那我們怎麼辦？偷偷摸摸地走？”伊薩克皺著眉，他習慣了光明正大的行動。
“不，我們要比光明正大更光明正大。”
達米安從抽屜裡拿出幾份羊皮紙卷，“這是我之前心血來潮偽造的……不，是製作的商業勘察文書。‘跑了嗎’商會計劃開闢一條通往西邊礦山鎮的新商路，我則要去沿途勘察地形、評估風險和設立補給點，這非常合理，不是嗎？”
他將一份文書遞給伊薩克：“你的‘狂斧’小隊，以及公會派出的其他兩支精英小隊，將作為我的‘商業護衛’。但你們不能和我的商隊一起走。你們要從西門正常出城，就說是接了去哀嚎峽穀周邊狩獵地穴蜘蛛的常規任務。記住，要像往常一樣，去酒館喝一杯，大聲吹噓幾句，然後出發。”
達米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線：“我們分頭行動，在距離峽穀五公裡外的紅葉林會合。這樣一來，在任何人眼裏，這都隻是兩件毫不相乾的尋常事件——一次商業勘察和一次日常狩獵。”
伊薩克看著達米安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原本急躁的心情也平復下來。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滴水不漏的佈局，正是他最欠缺的東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聽你的，達米安。你負責動腦子，我負責動手。”
於是，便有了今天清晨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幕。
馬車裏裝載的並非貨物，而是達米安為這次行動準備的各種工具。
數個大小不一的沙漏，可以精確到半分鐘；一卷卷空白的羊皮紙和數十根炭筆；用於測繪的繩索、標杆和指南針；還有一個從法師塔高價租借來的、可以觀察遠處細節的單筒望遠鏡。
這些東西，以“勘探工具”的名義，完美地融入了這次商業勘察的偽裝之中。
旅途平淡而順利。
一天後，在紅葉林邊緣的一處隱蔽空地上，達米安的馬車與伊薩克帶領的幾支冒險者小隊準時會合。
他們總計三十人，都是公會裏經驗豐富、意誌堅定的好手。
看到達米安從一輛破舊的馬車上跳下來，冒險者們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惑，但伊薩克一聲低喝，所有人便立刻收起了多餘的表情，列隊待命，顯示出極高的紀律性。
“情況如何？”達米安開門見山地問道。
“一切正常，沒人跟蹤。”伊薩克回答，“我們繞了點路，確認了沒有教會的探子。這幫傢夥，真是滴水不漏。”
“很好。”達米安點了點頭，“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保持靜默，我們徒步前進。馬車和多餘的物資留在這裏，派兩個人看守。”
一行人輕裝簡行，在伊薩克的帶領下，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哀嚎峽穀。
峽穀本身就陰森可怖，兩側是陡峭的灰色岩壁，狂風在其中穿行，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這也是它得名的原因。
而那座廢棄的前朝哨站遺跡，就坐落在峽穀深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
遺跡入口已經被公會的人用灌木和岩石巧妙地偽裝了起來。
當伊薩克搬開一塊偽裝的巨石，露出下麵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時，一股混合著塵土與腐朽氣息的寒風立刻從中湧出，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就是這裏了。”伊薩克的神情變得凝重，“那條新路，就在遺跡最深處的第三層。”
進入遺跡內部，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冒險者們點燃了火把，火焰的光芒在古老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墳地般的噁心味道。
在七拐八繞地穿過了兩層迷宮般的通道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那條“新生通路”的麵前。
正如伊薩克所描述的，它就像一道憑空出現在石壁上的、醜陋的疤痕。
一個兩米多高、一米多寬的洞口，邊緣的岩石有著不自然的、彷彿被強行撕裂的痕跡。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那股刺骨的陰寒之氣，正是從這裏源源不斷地湧出。
洞口周圍的地麵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戰鬥的痕跡，無聲地訴說著之前幾支隊伍的慘敗。
“所有人，在洞口外一百米處建立臨時警戒線，不要靠近。”達米安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他自己則走到距離洞口約六十米的一處拐角，這裏視野良好，又能保證一定的安全。
他將單筒望遠鏡架好，又在地上鋪開一張巨大的羊皮紙，用幾塊石頭壓住四角，拿出炭筆和沙漏，對身旁的伊薩克說道：“接下來，我需要絕對的安靜。在我說話之前，任何人不準發出聲音，不準有任何動作。”
伊薩克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後的隊員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火把都被插在遠處的牆壁上，以免光線晃動乾擾觀察。
時間，在一片死寂中緩緩流逝。
達米安就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地通過望遠鏡觀察著洞口深處的黑暗。
他的手邊，一個五分鐘計時的沙漏被反覆倒置，每一次流盡，他都會在羊皮紙上畫下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伊薩克和他的隊員們站在後麵，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們不明白，對著一個黑洞洞的入口看，能看出什麼花來。
但出於對達米安的信任，沒有人提出異議。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當第五十次倒轉沙漏後，達米安終於直起了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伊薩克，”他頭也不回地說道，“現在，我需要你的‘狂斧’小隊，再加另一支遠端為主的小隊，進行一次試探性攻擊。”
“怎麼打？”伊薩克立刻來了精神。
“不是攻擊，是‘測試’。”達米安糾正道。
“我需要你們嚴格按照我的指令行動。第一步，全員進入洞口三十米範圍。第二步，原地駐守，不要攻擊，觀察一分鐘。第三步，向前推進十米。第四步……”
達米安一口氣下達了十幾個步驟，精確到了每一步的距離、時間和行動內容，複雜得像是在排練一場舞台劇。
伊薩克聽得頭都大了，但他還是努力記下每一個細節，並向隊員們轉述。
“聽明白了沒有？這不是讓你們去砍個痛快！是測試！誰搞錯了達米安先生的步驟，這個月獎金就沒了啊！”伊薩克對著隊員們低吼道。
兩支精英小隊，共十二人，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武器，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冰冷的區域。
當他們踏入洞口三十米範圍的瞬間，異變陡生！
“嗚——”
淒厲的尖嘯聲猛然從洞穴深處傳來，緊接著，無數半透明的、扭曲的人形虛影，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黑暗中狂湧而出！
它們沒有實體，漂浮在半空中，臉上是痛苦與怨恨交織的表情。
這些正是讓冒險者公會束手無策的幽魂！
“穩住！執行命令！”伊薩克在陣後大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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