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潮水最低。
鏡海城的碼頭一片死寂,隻有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陳默穿著防水服,嘴裏塞著蘇青給的隔音棉,身上貼滿了避水符,懷裏揣著機械懷表和古皮紙,站在礁石上,看著漆黑的黃浦江。
蘇青站在他身邊,右眼的白紗摘了下來,淡青色的魚眼在黑夜裏泛著光,能看清江水裏的暗流。
「江底的鮫人國遺跡,在水下三十米的位置。」蘇青的聲音壓得很低,「沉水龍涎在遺跡的主殿裏,鮫人都睡在主殿周圍。記住,絕對不能摘下隔音棉,哪怕聽到了再熟悉的聲音,也不能摘。鮫人歌聲會讓你回溯人生,你會永遠困在最美好的記憶裏,再也醒不過來。」
「我記住了。」陳默點了點頭,把懷表攥在手裏,「如果我一個時辰沒上來,你就走,不要等我。」
蘇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突然伸手,把一個小小的玻璃罐塞進了他的手裏。罐子裏裝著淡青色的液體,是她的血。
「遇到危險,把這個摔碎,能暫時驅散鮫人。」她別開臉,聲音有些不自然,「我不想丫丫的救命恩人,死在江裏。」
陳默握緊了玻璃罐,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對著蘇青笑了笑,轉身跳進了冰冷的江水裏。
江水刺骨的冷,避水符在他身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擋住了江水的侵蝕。他順著暗流,朝著江底潛去,越往下,光線越暗,周圍的水壓越來越大,耳邊的隔音棉擋住了所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裏回蕩。
水下三十米,他終於看到了鮫人國的遺跡。
那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古城,城門是用整塊的白玉雕成的,上麵刻著無數奇異的符文,城門上長滿了水草和珊瑚,城牆上掛著無數具人類的骸骨,都是被歌聲拖進江裏的人。
這就是星之眷族的先遣遺跡,幾千年前就沉在了黃浦江底。
陳默潛進了古城,主殿在遺跡的最中央,殿門口趴著十幾隻鮫人。它們有著人的上半身,魚的下半身,麵板是淡青色的,眼睛沒有瞳孔,閉著眼睛蜷縮在那裏,發出無聲的歌聲,整個古城的水流,都在隨著歌聲微微震動。
哪怕隔著隔音棉,陳默也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腦子裏開始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三星堆的考古帳篷,母親的笑臉,大學的圖書館。
鮫人歌聲的侵蝕,已經透過隔音棉,鑽進了他的意識裏。
陳默咬了咬牙,屏住呼吸,悄悄潛進了主殿。主殿的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白玉台,上麵鋪著一層厚厚的、琥珀色的油脂,正是沉水龍涎。
他快速遊過去,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密封罐,把沉水龍涎裝了進去。就在罐子裝滿的瞬間,主殿裏的鮫人,突然全部睜開了眼睛。
無數雙沒有瞳孔的青色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糟了。
陳默轉身就往殿外跑,十幾隻鮫人同時動了,像箭一樣朝著他追了過來,嘴裏發出了尖銳的歌聲。這一次,歌聲直接穿透了隔音棉,像無數根針,紮進了他的大腦裏。
瞬間,無數的記憶畫麵在他的腦子裏炸開。他回到了大學的宿舍,和室友凱子一起打遊戲;回到了三星堆的發掘現場,隊友們對著他笑;回到了小時候,母親牽著他的手,在公園裏放風箏。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手腳不聽使喚,意識一點點沉溺在這些美好的記憶裏。他想摘下隔音棉,想好好聽聽母親的聲音,想永遠留在這個沒有詭異、沒有殺戮的世界裏。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隔音棉的瞬間,懷裏的古皮紙突然劇烈發燙。
陳默猛地清醒過來,看著追過來的鮫人,看著自己快要透明的手,立刻按下了懷表的按鈕。
時間凝固了。
追過來的鮫人、震動的水流、耳邊的歌聲,全都定格在了原地。陳默隻有10秒的時間,他拚盡全力,朝著古城外遊去。就在時間恢複流動的前一秒,他衝出了鮫人國的城門。
代價瞬間襲來。
他的大腦裏,又空了一塊。他忘了自己的大學叫什麽名字,忘了自己學了四年的考古專業,到底是幹什麽的。
身後的鮫人追了上來,歌聲越來越尖銳,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往江底沉去。就在這時,他想起了蘇青給他的玻璃罐,立刻拿出來,狠狠摔在了水裏。
淡青色的血液在水裏炸開,一股強烈的氣息擴散開來,追過來的鮫人瞬間停下了腳步,發出了恐懼的嘶鳴,轉身逃回了古城裏。
陳默趁機往水麵遊去,就在他快要浮出水麵的時候,一道強光突然照在了他的臉上。
一艘黑色的快艇停在水麵上,甲板上站著幾個穿著黑色皮衣的人,手裏拿著水下探照燈,正對著他。為首的男人叼著煙,靠在船舷上,對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陳默?好久不見啊。」
陳默爬上快艇,渾身濕透,警惕地看著男人。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眼神裏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氣,看著他的眼神,卻帶著一絲熟悉。
「你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笑了笑,扔給他一條幹毛巾:「我叫老K,你大學室友,凱子。忘了?也是,你剛用了懷表,又丟了一段記憶。」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凱子?他的大學室友,和他一起進的三星堆考古隊,在他觸碰青銅麵具的時候,也在現場。
「你也穿越了?」
「比你早三年。」老K掐滅了煙,指了指快艇上的箱子,「沉水龍涎你拿到了,算你命大,沒被鮫人拖進記憶裏。我給你準備了個東西,算是室友給你的見麵禮。」
他開啟箱子,裏麵放著一個防水的錄音帶,還有一張平城的地圖,上麵標記了第二頁無垢時卷的位置。
「你要找的第二頁時卷,在平城灰霧裏的故宮奉先殿。」老K說,「天機閣的夜梟,也在找這頁時卷。他是你在現代的競爭對手,當年就是他把你推到青銅麵具前的,比我早五年穿越到這個世界,現在是天機閣的閣主。」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穿越是意外,沒想到,是夜梟把他推過來的。
「你為什麽要幫我?」陳默看著老K,眼神警惕。他不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裏。
老K笑了笑,靠在船舷上,看著漆黑的江麵:「我不想看著這個世界被星之眷族吞了,也不想看著你被夜梟玩死。當然,交易也有條件——你去平城,幫我帶一樣東西出來,灰霧裏的「定界鍾」,能穩定時間褶皺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陳默:「我建立了時空黑市,專門做平行宇宙的走私生意。我需要定界鍾,穩定黑市的交易通道。你幫我拿到它,我幫你對付夜梟,找齊剩下的時卷。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陳默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接過了箱子。
他沒有別的選擇。夜梟已經盯上了他,天機閣的清道夫正在到處找他,他需要盟友,需要知道更多的真相。老K是他的室友,哪怕立場不明,也比夜梟那個把他推到地獄裏的人,要可靠一點。
快艇把陳默送回了碼頭。蘇青正在礁石上等他,看到他平安回來,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隻是看到他手裏的箱子時,眼神警惕了起來。
「時空黑市的人?」蘇青問,她認得箱子上的黑市標記。
「是我大學室友,老K。」陳默說,「他給了我們第二頁時卷的線索,條件是,我們去平城,幫他拿定界鍾。」
蘇青的眉頭皺了起來:「時空黑市的人,都是一群唯利是圖的瘋子,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陳默笑了笑,舉起手裏的沉水龍涎,「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夜梟和天機閣。至少在去平城的路上,我們是盟友。」
蘇青看著他,最終沒再反對。她知道,他們沒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藥鋪,用沉水龍涎配成了藥劑,敷在了丫丫的身上。天亮的時候,丫丫手上的透明化徹底消失了,霓虹魔瞳的侵蝕,被徹底中和了。
丫丫抱著蘇青的脖子,哭著說了一聲謝謝。蘇青摸著她的頭,嘴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隻是沒人看見,她轉身的時候,偷偷嚐了一口桌上的糖水,卻什麽味道都嚐不出來。
為了提純藥劑,她又失去了最後一味味覺——甜味。現在的她,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味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