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藥鋪,真實得可怕。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空氣中彌漫著她熟悉的藥草味,八仙桌上擺著她常用的象牙小秤,牆角的玻璃罐裏,泡著她用了十幾年的屍香魔芋。就連陳默臉上的茫然,都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分毫不差。
蘇青的指尖微微顫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陳默,有著真實的體溫,真實的意識,不是幻象。這是陳默剛穿越過來時,最幹淨的意識碎片,沒有被汙染,沒有經曆過戰爭和犧牲,甚至不知道自己未來會麵對什麽。
「你是誰?這裏是民國二十六年的上海,法租界霞飛弄堂。」眼前的陳默站起身,看著她,眼裏滿是警惕,「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蘇青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差點忘了陸十三的警告——絕對不能說出被遺忘的記憶。眼前的這個陳默,是他丟失的穿越之初的記憶,是宮殿裏的「遺忘者」。隻要她說出任何一段陳默已經忘記的記憶,就會觸發規則,被記憶吞噬,永遠困在這裏。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輕聲說:「我是這家藥鋪的老闆,蘇青。外麵正在下雨,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暫時在這裏歇腳。」
她必須找到陳默的主意識,而不是沉浸在這些記憶碎片裏。
眼前的陳默愣了愣,隨即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和她記憶裏,那個溫柔又堅定的男人,一模一樣。「那就多謝蘇老闆了。我叫陳默,是個考古學家,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到這裏來了。」
就在這時,藥鋪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幾個穿著黑色風衣的清道夫,舉著時間停滯手槍,衝了進來,槍口對準了陳默,厲聲喊著:「穿越者陳默,跟我們走一趟!」
畫麵瞬間切換,眼前的藥鋪變成了千眼守望者的祭祀台,夜梟站在高台上,瘋狂地大笑著,無數道時間射線朝著陳默射了過來。陳默把她護在身後,按下了機械懷表,時間瞬間凝固。
這是陳默丟失的,和夜梟第一次對決的記憶。
蘇青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無數根黑色的觸須,從地麵的血陣裏伸了出來,朝著她的腳踝纏了過來。這些觸須,是記憶裏的汙染,隻要被纏上,她就會被拉進這段記憶的迴圈裏,永遠重複這場對決。
她立刻咬破指尖,甩出一滴鮫人血,淡金色的血在半空炸開,觸須瞬間化為了飛灰。眼前的幻象轟然破碎,她再次落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黑暗中,漂浮著無數個發光的光球,每一個光球裏,都是一段陳默丟失的記憶。有他小時候和父母去公園放風箏的畫麵,有他在大學宿舍和老K打遊戲的畫麵,有他在三星堆遺址發掘青銅麵具的畫麵,還有他在平城灰霧裏,和陸十三並肩作戰的畫麵。
這些,都是他用機械懷表和無垢時卷,一點點丟失的現代記憶,是他生命裏最珍貴的過往。
而每一個光球裏,都站著一個「遺忘者」,都是那段記憶裏的陳默。他們靜靜地站在光球裏,眼睛死死地盯著蘇青,像是在看一個闖入者。
「蘇青……」
無數個聲音,從光球裏傳了出來,溫柔的、瘋狂的、虛弱的、堅定的,全都是陳默的聲音,在黑暗裏回蕩著。
「過來呀……陪我們待在這裏……這裏沒有戰爭,沒有犧牲,沒有星之眷族……」
「你不是想救我嗎?留下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低語聲像蠱蟲一樣,鑽進了蘇青的耳朵裏。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閃過了無數個美好的畫麵——她和陳默在沒有詭異的世界裏,開著一家小小的藥鋪,過著安穩的日子,沒有生離死別,沒有犧牲和代價。
她的腳步,不受控製地朝著最近的光球走了過去。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光球的瞬間,胸口的護身符突然發燙,陳默留下的時卷金光,瞬間湧遍了她的全身。
蘇青猛地清醒過來,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差點就被記憶吞噬了。
就在這時,黑暗裏的光球,突然全部炸開了。無數個遺忘者,從光球裏衝了出來,他們的身體開始扭曲,臉上的五官融化,變成了不可名狀的怪物,無數根黑色的觸須從他們的身體裏伸出來,朝著蘇青瘋狂撲了過來。
規則觸發了。
她看到了這些被遺忘的記憶,哪怕沒有說出口,也已經被宮殿的規則判定為「闖入者」。
蘇青立刻拿出相位匕首,朝著撲過來的遺忘者砍了過去。匕首切開了觸須,被砍中的遺忘者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化為了黑色的霧氣。但是更多的遺忘者,從黑暗裏湧了出來,他們是陳默這輩子所有丟失的記憶,無窮無盡。
她每揮出一刀,心裏就像被刀紮了一樣。這些怪物,都是陳默的一部分,是他丟失的過往,是他再也找不回來的人生。
她不能殺了他們,殺了他們,陳默的記憶,就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就在她分神的瞬間,一根觸須狠狠抽在了她的背上。蘇青瞬間飛了出去,撞在了黑暗裏的無形牆壁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無數根觸須纏上了她的手腳,把她死死地釘在了牆上。
一個遺忘者,緩緩走到了她的麵前。
那是陳默在現代的樣子,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手裏拿著一本考古學的書,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但是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隻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蘇青,你為什麽要走?」他緩緩開口,聲音和陳默一模一樣,「留下來,陪我們。把你關於陳默的記憶,也交給我們。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他的手,緩緩伸向了蘇青的額頭,想要抽取她的記憶。
蘇青的身體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手,越來越近。她的腦子裏,開始閃過她和陳默相遇以來的所有畫麵,黃梅雨裏的初見,平城灰霧裏的並肩,滄瀾江上的生死與共。
這些記憶,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就在遺忘者的指尖,快要碰到她額頭的瞬間,蘇青的右眼,突然爆發出了刺眼的青光。她主動放開了對深海母神意識的壓製,用自己的鮫人血脈,啟用了無麵的本命符。
「以我蘇青之血,為引。以萬載鮫人血脈,為媒。召記憶之流,破虛妄之境!」
她嘶吼著,淡金色的鮫人血,從她的七竅裏流了出來,在她的身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牆。纏在她身上的觸須,瞬間被光牆融化,撲過來的遺忘者,發出了淒厲的慘叫,紛紛後退。
她沒有傷害他們,隻是用本命符的力量,安撫了這些被汙染的記憶碎片。
黑暗裏的躁動,慢慢平息了下來。遺忘者們停下了攻擊,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
蘇青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她付出了代價——她徹底失去了視覺,左眼也變成了和右眼一樣的青色魚眼,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她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但是她能感受到,陳默的主意識,就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
她拄著相位匕首,緩緩站起身,朝著黑暗的深處,一步步走去。
哪怕看不見了,哪怕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她也要找到他,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