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走了整整三天。
失去視覺後,她的其他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她能聽到每一段記憶碎片裏的低語,能感受到每一個遺忘者身上的意識波動,能順著陳默的意識氣息,一步步朝著記憶宮殿的最深處走去。
遺忘者們沒有再攻擊她,隻是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他們是陳默丟失的記憶,能感受到蘇青身上,沒有任何惡意,隻有對陳默的執念。
第三天的淩晨,她終於走到了黑暗的盡頭。
眼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用無數記憶碎片搭建的宮殿,殿門上刻著大禹治水的浮雕,和無垢時捲上的紋路,完全一致。這裏,就是記憶宮殿的核心,也是無麵的意識殘留,和陳默主意識所在的地方。
殿門緩緩開啟,裏麵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是無麵的善良人格。
「你終於來了,蘇青。」
蘇青握緊了相位匕首,一步步走進了宮殿裏。她雖然看不見,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宮殿裏有兩道意識,一道是無麵的,微弱卻穩定,另一道,是陳默的,虛弱得幾乎要消散,被封在宮殿中央的水晶棺裏。
「陳默!」蘇青嘶吼著,朝著水晶棺的方向衝了過去。
「別碰它。」無麵的聲音再次響起,「水晶棺是用記憶屏障做的,你一旦碰了,就會和他的意識一起,被永遠封在裏麵,再也出不去了。」
蘇青停下了腳步,死死地攥著拳頭,聲音抖得厲害:「你到底想幹什麽?為什麽要把他困在這裏?」
「我不是要困他,是要救他。」無麵的聲音裏,滿是悲涼,「滄瀾江大戰,他獻祭靈魂融合時卷,意識已經被星之眷族汙染了。如果不是我把他的主意識拉進記憶宮殿裏,他早就被眷族徹底吞噬,變成它們的傀儡了。」
他的話音落下,宮殿的牆壁上,瞬間亮起了無數的畫麵。那是無麵留下的,關於無垢時卷,關於星之眷族,關於宇宙修正者的,全部真相。
四千年前,星之眷族第一次降臨地球。
它們撕裂了時空,帶來了滔天的洪水,想要把當時的人類文明,徹底變成它們的養殖場。當時的人類,在它們麵前,如同螻蟻,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而大禹,是第一個被選中的「宇宙修正者」。
他是第一個能感知到時間線的人類,也是第一個能和星之眷族對抗的人。他走遍了九州,收集了星之眷族散落在地球上的時間碎片,用自己的靈魂,還有無數願意犧牲的先民的意識,打造了九頁無垢時卷。
時卷從來都不是星之眷族的篩選器,是大禹打造的,唯一能封印眷族的武器。
大禹用九頁時卷,開啟了零時之域,把星之眷族暫時封印在了時間夾縫裏,平息了洪水,拯救了華夏文明。但他也付出了代價——他的靈魂和時卷融為一體,永遠困在了零時之域裏,成了第一任守門人。
他定下了規矩,把九頁時卷分散到九州各地,由他的後人世代守護。每一次星之眷族即將蘇醒,就會有新的宇宙修正者出現,集齊時卷,再次封印眷族。
而陳默的家族,就是大禹的直係後人,是世代守護時卷的家族。
「星之眷族是時間維度的寄生文明,它們殺不死,隻能封印。」無麵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次封印,都會有一個修正者,付出自己的靈魂和自由。無數個平行宇宙裏,無數個陳默,都走上了這條路,迴圈往複,永無止境。」
牆壁上的畫麵,瞬間切換。無數個平行宇宙裏,無數個陳默,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卻都走向了相同的結局。
有的選擇了重啟宇宙,世界回歸了正常,他卻徹底消失了,五千年後,星之眷族再次降臨,迴圈重啟。
有的選擇了融合時空,成為了眷族的容器,世界被徹底吞噬,所有人類都變成了養料,隻有他自己,永遠活在無盡的黑暗裏。
有的選擇了自我獻祭,封印了眷族,自己永遠困在了時間迴圈裏,百年後封印鬆動,眷族再次降臨,新的修正者,再次踏上相同的路。
這就是迴圈,無數個修正者,永遠都走不出來的死局。
「我也是其中之一。」無麵的聲音裏,滿是自嘲,「在我的宇宙裏,我集齊了時卷,選擇了自我獻祭,卻沒想到,封印在百年後就鬆動了。我的意識被眷族汙染,掉進了這個宇宙的滄瀾江,被深海母神救了下來,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他吞噬汙染物品,複製平行宇宙的人格,不是為了力量,是為了找到打破迴圈的辦法。他建活祭台,不是為了召喚深海母神,是為了把母神的意識,永遠封在自己的身體裏,不讓它危害人間。
他一輩子,都在和身體裏的瘋狂人格廝殺,一輩子,都在尋找能打破迴圈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陳默。
「這個宇宙的你,和所有的陳默都不一樣。」無麵說,「你不是為了使命,不是為了成為英雄,你隻是為了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守護這個你熱愛的世界。你的心裏,沒有對權能的渴望,沒有對宿命的屈服,隻有最純粹的守護之心。隻有你,能打破這個迴圈。」
宮殿的中央,緩緩升起了一個石盒。石盒開啟,裏麵放著無麵留下的遺產——大禹的手劄,完整的時卷封印術,還有打破迴圈的,唯一的可能性。
「三個選項,都是星之眷族設下的陷阱。」無麵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不管你選哪一個,最終都會落入眷族的算計裏,迴圈永遠都不會停止。想要徹底打破迴圈,隻有一個辦法——讓修正者的意識,和零時之域徹底融合,成為時間規則本身,用自己的意誌,平衡眷族的意識,把它們永遠困在零時之域裏,既不毀滅,也不放任。」
但這個辦法的代價,比三個選項裏的任何一個,都要殘酷。
選擇這條路的修正者,會永遠和零時之域繫結,成為時間的錨點,永遠困在1937年的時間迴圈裏。每隔十年,就會被隨機扔進一個平行宇宙,經曆一段陌生人的人生,永遠無法停下腳步。而且,他會不斷地丟失記憶,每隔十年,就會忘記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永遠的漂泊,永遠的遺忘,永遠的孤獨。
這就是打破迴圈的代價。
蘇青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她終於明白了,陳默在滄瀾江大戰的最後,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他早就知道了這個結局,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的意識,現在怎麽樣了?」蘇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主意識,正在被星之眷族的汙染一點點吞噬。」無麵說,「最多還有一個月,他就會徹底失去自我,變成眷族的傀儡。想要救他,隻有一個辦法——用你的記憶容器能力,把他的意識碎片,一點點拚起來,用你的記憶,喚醒他的自我。」
「但是,你要付出代價。」無麵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每喚醒他的一段記憶,就要獻祭自己的一段記憶作為交換。最終,你會失去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隻記得他。而且,就算你喚醒了他,他最終還是要走上那條路,永遠困在時間迴圈裏。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蘇青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
哪怕他最終會永遠離開,哪怕他會一次次忘記她,哪怕她會失去所有的記憶,她也要救他。
因為他是陳默,是她這輩子,唯一想守護的人。
「我該怎麽做?」蘇青問。
「走到水晶棺前,把你的手,貼在棺蓋上。用你的血脈,連線他的意識,用你的記憶,喚醒他的靈魂。」無麵說,「記住,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放開手。無論他多麽抗拒,都不要放棄。否則,你們兩個,都會永遠困在記憶裏,再也出不去了。」
蘇青一步步走到水晶棺前,伸出手,輕輕貼在了冰冷的棺蓋上。
瞬間,無數的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她的意識裏。
她看到了陳默的一生,看到了他的快樂,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的堅守。她看到了他在無數個深夜裏,因為丟失記憶而痛苦的樣子,看到了他在麵對星之眷族時,哪怕絕望,也從未放棄的樣子,看到了他在滄瀾江大戰的最後,看著她的樣子,眼裏滿是不捨和溫柔。
蘇青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用自己的鮫人血脈,把自己和陳默的意識,緊緊綁在了一起。她把自己和他相遇以來的所有記憶,一點點送進了他的意識裏,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陳默,醒醒。」
「我是蘇青,我來帶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