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城的黃梅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和陳默穿越而來的那天，一模一樣。
外灘的千眼守望者靜靜矗立，青銅巨像上的無數隻眼睛永久閉合，再也不會睜開。滄瀾江大戰結束已經一個月，夜梟的永動時鍾被摧毀，星之眷族被暫時封印在零時之域裏，鏡海城終於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隻是這份平靜裏，永遠缺了一個人。
蘇青坐在霞飛弄堂的藥鋪裏，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融合了九頁無垢時卷的金光。金光在她的掌心緩緩流動，裏麵殘留著陳默最後的意識碎片，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始終沒有徹底熄滅。
滄瀾江大戰的最後，陳默以靈魂獻祭時卷，開啟零時之域封印了星之眷族，所有人都以為他徹底消散了，隻有蘇青知道，他還活著。
他的意識沒有被撕碎，而是被無麵留下的記憶宮殿吸走了。
無麵自爆前，用無數個平行宇宙的陳默的意識，搭建了一座永恒的記憶宮殿，藏在了地祇會位於滄瀾江底的總部裏。那是一個獨立於時間線之外的意識空間，所有被星之眷族汙染的記憶、所有失敗的陳默的執念、所有陳默丟失的過往，都被困在裏麵。
而陳默最後的意識碎片，也被拉進了那裏。
這一個月裏，蘇青幾乎耗盡了自己的鮫人血脈，才終於定位到了記憶宮殿的入口。代價是，她的下半身已經徹底長出了淡青色的鱗片，徹底失去了嗅覺，連藥草的味道都再也聞不到了。
「蘇姐姐，真的要去嗎？」
丫丫站在藥鋪門口，手裏緊緊攥著一把彎刀。這個曾經被陳默和蘇青救下的小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成了鏡海城護衛隊的隊長，守著這座城市的安寧。她看著蘇青蒼白的臉，眼裏滿是擔憂：「地祇會的餘孽還在江底守著，而且那座記憶宮殿，是無麵用無數汙染記憶搭建的，進去了，就可能永遠出不來了。」
蘇青抬起頭，摘下了右眼的白紗。那隻徹底鮫人化的青色魚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卻依舊藏著化不開的堅定。
「我必須去。」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絲毫動搖，「陳默為了這個世界，把自己困在了裏麵，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就算是地獄，我也要把他帶回來。」
她早就做好了準備。這一個月裏，她用自己的鮫人血，煉製了上百張能遮蔽記憶汙染的符紙，把無麵留下的本命符煉進了自己的血脈裏，甚至做好了永遠困在記憶宮殿裏的準備。
就在這時，藥鋪的座鍾突然發出了「嗡」的一聲輕響。擺在桌子上的定界鍾，鍾擺突然停住了，鍾身上嵌著的那隻金色瞳孔——陸十三留下的時間之眼，突然亮了起來。
一個虛弱卻熟悉的聲音，從定界鍾裏傳了出來，是陸十三。
「蘇青……記憶宮殿的入口，在滄瀾江底的河伯廟遺址，亥時潮水最低的時候，是唯一能進去的機會……」陸十三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時間夾縫裏的雜音，「裏麵的遺忘者，是陳默丟失的所有記憶……記住，絕對不能說出被遺忘的記憶，絕對不能沉浸在過去的幻象裏……否則，你會永遠困在裏麵，再也出不來了……」
話音落下，金色的瞳孔暗了下去，鍾擺再次開始晃動。
陸十三的意識，並沒有徹底消散。他用自己最後的力量，把意識殘片封在了時間之眼裏，永遠留在了定界鍾中，成了時間的守望者。
蘇青握緊了掌心的金光，指尖微微顫抖。她看向窗外，夜幕已經降臨，亥時快到了。
她站起身，把符紙和本命符貼身放好，背上了裝著藥劑的揹包，對著丫丫笑了笑：「藥鋪交給你了，等我回來。」
「蘇姐姐！」丫丫跑過來，把一個護身符塞到她手裏，「這是用陳先生留下的時卷碎片做的，能擋住一次汙染攻擊。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要把陳先生帶回來。」
蘇青接過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雨幕裏。
滄瀾江的江水，冰冷刺骨。蘇青借著避水符的掩護，潛入了江底，朝著河伯廟遺址的方向遊去。江底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熒光魚，照亮了周圍的景象。到處都是沉船的殘骸，還有被時間汙染的骸骨，是地祇會這些年，活祭的無辜百姓。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找到了河伯廟的遺址。
廟宇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下正殿的框架，殿中央的活祭台，就是記憶宮殿的入口。活祭台上刻滿了和無垢時卷一模一樣的紋路，紋路裏還殘留著無麵的黑色血液，散發著不可名狀的腥氣。
蘇青遊到活祭台前，把無麵的本命符貼在了紋路的中央。
瞬間，活祭台爆發出了黑色的光芒，一個巨大的漩渦，在台中央緩緩開啟。漩渦裏傳來無數細碎的低語，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還有無數個陳默的聲音，在喊著她的名字。
這就是記憶宮殿的入口。
蘇青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掌心的時卷金光，縱身跳了進去。
穿過漩渦的瞬間，強烈的眩暈感席捲了她。無數的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她的腦子裏，有無數個平行宇宙的畫麵，有無數個陳默的死亡結局，有無數個被星之眷族吞噬的世界。
她咬著牙，用本命符穩住了自己的意識，終於落在了實地上。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這裏不是什麽陰森的宮殿，而是1937年的鏡海城藥鋪，和她的藥鋪一模一樣。八仙桌前，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現代的衝鋒衣，手裏拿著考古錘，正一臉茫然地看著周圍，正是剛穿越過來的陳默。
他抬起頭，看到了門口的蘇青，愣了愣，笑著問：「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蘇青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她知道，記憶宮殿的考驗，從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