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藥鋪,是弄堂裏唯一的「安全屋」。
屋子的四個角落都擺著刻滿紋路的銅鈴,門窗上貼著暗紅色的符紙,能遮蔽千眼守望者的凝視,也能擋住低階詭異的侵蝕。陳默坐在八仙桌前,聽蘇青講完這個世界的規則,手裏的茶杯涼透了,都沒喝一口。
千眼守望者,外灘的青銅巨像,亥時睜眼,被注視者會被永久定格在當前時間,變成巨像壁上的浮雕;黃浦江底沉睡著鮫人國遺跡,鮫人歌聲會誘發微時間褶皺,聽到的人會隨機回溯一小時的人生;霓虹魔瞳,亥時後注視霓虹燈超過十秒,就會被吸進燈管,成為詭異的養料。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時間褶皺」——來自星之眷族撕裂的時空裂縫。
「星之眷族是什麽?」陳默問。
蘇青正在研磨屍香魔芋的粉末,聞言動作頓了頓,左眼的冷光淡了幾分,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沒人見過它們的本體。有人說它們是河裏的河伯,山裏的土地神,也有人說它們是來自天上的神明。它們隻吃兩樣東西——人的記憶,和人的壽命。」
她抬眼看向陳默:「你的懷表,是原生時間錨點,是星之眷族最喜歡的養料。你用的次數越多,它們就越容易盯上你,直到你的記憶被抽幹,變成一具空殼,成為它們降臨這個世界的容器。」
陳默的指尖發涼,他想起了懷表表盤裏,那些瘋狂倒轉的指標。
就在這時,藥鋪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衝了進來,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半邊臉是青紫色的,像被凍僵了一樣,左手的五根手指,已經變得透明,像要融進空氣裏。小女孩看到蘇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到她的腿邊:「蘇姐姐,救我……救我爹爹……」
是弄堂裏賣花的小女孩丫丫。
蘇青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丫丫透明的手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看了霓虹燈?」
丫丫哭著點頭,小身子抖得厲害:「昨天晚上,我去百樂門門口賣花,抬頭看了一眼燈……數到十秒,我就跑了……回來之後,手就變成這樣了,爹爹說,我再過一天,就會被吸進燈管裏……」
她的左半邊身體,已經開始出現透明化的跡象,這是霓虹魔瞳的規則侵蝕,再過十二個時辰,她會徹底被規則同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蘇青的眉頭緊緊皺起,轉身從藥櫃裏拿出一瓶暗紅色的藥油,倒在棉花上,敷在丫丫的手上:「我隻能暫時穩住侵蝕,救你的藥,缺了主材。」
「缺什麽?我去找。」陳默突然開口。
丫丫抬起哭紅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小手緊緊攥著蘇青的旗袍下擺。蘇青抬眼看向陳默,愣了愣,隨即道:「沉水龍涎,黃浦江底鮫人國的分泌物,能中和霓虹魔瞳的時間汙染。但江裏全是鮫人歌聲的褶皺,下去的人,十個裏有九個回不來。」
「我去。」陳默沒有猶豫。
他想起了自己消失的母親的記憶,想起了丫丫眼裏的恐懼,想起了這個世界裏,無數個像丫丫一樣,在詭異裏掙紮求生的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就這麽消失在規則裏。
蘇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我給你準備避水符和隔音棉,能擋住鮫人歌聲的侵蝕。明日子時,潮水最低,是下江的唯一機會。」
那天晚上,陳默幫著蘇青研磨藥材,提純屍香魔芋的有效成分。他是現代考古學家,輔修過有機化學,能精準地控製提純的溫度和劑量,把原本需要三天才能提純的藥劑,隻用了兩個時辰就完成了。
蘇青看著提純後純度翻倍的藥劑,蒙著白紗的右眼動了動,看向陳默的眼神,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詫異。
「你懂這個?」
「略懂一點。」陳默笑了笑,手裏的研缽沒停,「在我們那個世界,這叫化學。」
就在這時,丫丫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銀色的徽章,放在了桌子上。徽章是鍾表的形狀,上麵刻著「天機閣」三個字,背麵還有一個猙獰的貓頭鷹圖案。
「這是爹爹的。」丫丫小聲說,「爹爹昨天晚上出去,就再也沒回來,隻留下了這個。他走之前說,如果他沒回來,就讓我把這個交給蘇姐姐,說天機閣要搞大事,讓蘇姐姐小心。」
蘇青拿起徽章,指尖的鱗片瞬間豎了起來,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天機閣。」她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鏡海城最大的異人組織,掌控著全大陸的時間技術,裏麵全是和你一樣的穿越者,還有本土的異人。他們的清道夫,專門清理失控的汙染者和野生穿越者。」
她頓了頓,看向陳默:「丫丫的父親,就是天機閣的清道夫。他失蹤,隻有兩種可能,要麽被組織清理了,要麽,就是發現了組織的秘密,被滅口了。」
陳默拿起徽章,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徽章的背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平城,灰霧,永動時鍾」。
懸疑的種子,在這一刻埋下。
那天晚上,丫丫在裏屋睡著了。蘇青坐在煤油燈下,給陳默準備下江用的符紙和裝備,沉默了很久,突然開口:「你沒必要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去冒這麽大的險。黃浦江底,不止有鮫人,還有被時間汙染的沉屍,下去了,就可能上不來了。」
陳默看著窗外的雨,手裏摩挲著那枚天機閣的徽章,笑了笑:「在我們那個世界,有句話叫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有懷表,有古皮紙,我能救她,就不能看著她死。」
蘇青看著他,蒙著白紗的右眼,輕輕動了動。她活了二十年,見慣了這個世界的自私與涼薄,見慣了穿越者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第一次見到,有人會為了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甘願跳進黃浦江的地獄裏。
她沒再說話,隻是把手裏的避水符,又多加了兩層符文。
她沒告訴陳默,沉水龍涎不止能救丫丫,還能壓製她身體裏的鮫人化。她已經失去了酸、甜、苦、鹹四種味覺,再被汙染一次,她就會徹底失去所有味覺,離深海母神的容器,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