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6年,黃梅天,鏡海城。
連綿的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發腐的棉絮,潮濕的風裹著黃浦江的腥氣,鑽進弄堂的每一條縫隙,帶著一股時間腐爛的甜膩臭味。
陳默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後背的青石板黏著他的襯衫,三星堆遺址考古帳篷的強光、隊友的呼喊、青銅麵具裏傳來的嗡鳴還殘留在腦子裏,睜眼卻隻剩狹窄潮濕的石庫門弄堂,牆上貼著褪色的美女香煙廣告,還有一張泛黃的告示,上麵的日期刺得他眼球生疼——民國26年,6月18日。
1937年。
穿越了。
他的指尖攥著半頁暗黃色獸皮紙,上麵布滿了像血管一樣的細密紋路,正是他從三星堆青銅麵具裏摳出來的古卷。左手手腕上的智慧手錶,變成了一塊黃銅外殼的機械懷表,表盤裏的指標正瘋狂倒轉,錶蒙子上倒映出他慘白的臉。
就在這時,弄堂口傳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陳默猛地抬頭,隻見弄堂口的霓虹燈管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仰頭盯著招牌上的「百樂門」三個字,眼神呆滯,嘴唇無聲地數著數。當他數到第十秒的瞬間,男人的身體像被無形的力量揉碎,縮成一團扭曲的黑影,順著燈光被吸進了霓虹燈管裏。
燈管的玻璃內壁上,男人的臉緊緊貼住,五官融化成一灘爛泥,無數根細小的黑色觸手從他的眼窩、嘴巴裏伸出來,在燈管裏瘋狂蠕動。周圍的紅光裏,還飄著數十張同樣扭曲的人臉,它們擠在一起,發出無聲的嘶吼,隔著玻璃盯著陳默。
這不是鬼怪,是規則。
陳默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那根霓虹燈管突然轉向,刺眼的紅光直直照在他的臉上,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順著紅光鑽進了他的耳道,像冰冷的蟲子爬進了大腦。
「一。」
「二。」
倒計時開始了。
陳默轉身就往弄堂深處跑,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服,腳下的青石板滑得厲害。身後的紅光像附骨之蛆,死死追著他,那個冰冷的聲音還在不緊不慢地數著,每數一個數,他的心髒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分。
「七。」
「八。」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左手瘋狂倒轉的機械懷表——這是他身上唯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倒計時數到第九秒的瞬間,陳默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對著追來的紅光,按下了懷表側麵的按鈕。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整個世界瞬間靜止了。
下落的雨珠懸在半空,弄堂裏的風停了,燈管裏蠕動的人臉、刺眼的紅光,全都定格在了原地。隻有他自己,還能正常活動。
凝固時間。
陳默的心髒狂跳,他隻有10秒的時間。他轉身衝進弄堂最深處,一腳踹開一扇虛掩的木門,撲進去反手死死抵住門板。
就在門關上的瞬間,懷表的凝固效果結束了。
門外傳來紅光掃過牆壁的嗡鳴,那個冰冷的計數聲停在了第十秒,隨即慢慢遠去。陳默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抬手看向懷表時,卻發現表盤裏的指標恢複了正常走動,而他的大腦裏,突然空了一大塊。
他想不起來母親的臉長什麽樣子了。
甚至連母親的名字,都變得模糊不清。
剛才按下懷表的代價,是抽走了他關於母親的所有記憶。
陳默的指尖冰涼,還沒等他回過神,一股淡淡的藥香鑽進了鼻腔,帶著奇異的甜膩,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外來的穿越者?」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屋子深處傳來。陳默抬頭,昏暗的煤油燈下,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年輕女人坐在八仙桌前,手裏拿著一杆象牙小秤,正在稱暗紅色的粉末。她的頭發鬆鬆挽著,眉眼清冷,右眼蒙著一層薄白紗,露出來的左眼像淬了冰的湖水,正落在他的身上。
女人的手邊擺著一排玻璃罐,裏麵泡著長著人臉的魔芋、帶著淡青鱗片的手指、還有在福爾馬林裏不停遊動的、像黑色頭發一樣的蟲子。她站起身走過來,旗袍下擺掃過地麵,陳默纔看見,她的右手指尖,長著幾片細密的、泛著冷光的青色鱗片。
「剛才的霓虹魔瞳,是你引過來的?」女人停下腳步,掀開了右眼的白紗。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整個眼球都是淡青色的,上麵覆蓋著和指尖一樣的鱗片,像魚的眼睛。視線掃過陳默的瞬間,陳默感覺自己的所有記憶,都被這隻眼睛看了個通透。
「你是誰?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陳默握緊了懷裏的古皮紙,警惕地後退半步。
女人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鏡海城,霞飛弄堂,蘇記藥鋪。連霓虹魔瞳的十秒規則都不懂,連千眼守望者的亥時禁忌都不知道,看來你是剛穿過來的新人,連最基本的生存法則都沒摸清楚。」
穿過來的?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你也……」
「我不是。」女人搖了搖頭,重新蒙上右眼的白紗,「我是藥娘蘇青,專治你們這些被時間汙染的穿越者,還有被詭異啃掉半條命的本地人。剛才你用了時間錨點吧?代價是丟了一段核心記憶?」
就在這時,陳默懷裏的古皮紙突然劇烈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與此同時,蘇青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抬頭看向門外,厲聲喊:「抵住房門!快!千眼守望者睜眼了!」
陳默下意識地轉身,用後背死死抵住木門。
門外的雨聲突然停了。整座鏡海城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外灘的方向,傳來一聲沉重的、像巨大眼皮開合的悶響。
一股冰冷的、宏大的、無法形容的意誌,像潮水一樣掃過整座城市。
陳默靠在門板上,渾身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意誌從他的身上掃過,像神明掃過一隻螻蟻。他的手指開始變得透明,身體裏的時間正在被一點點定格,意識像被抽進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全是眼睛的虛空裏。
就在他快要徹底融進虛空的瞬間,蘇青突然伸手,把一塊暗紅色的符紙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定格的時間恢複了流動。蘇青看著他,眼神冷了下來,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你到底是什麽人?連千眼守望者的凝視都盯上你了。」
陳默看著手裏發燙的古皮紙,又看了看眼前的藥娘,終於明白了。
他穿越到的,根本不是曆史課本裏的民國。
這是一個被時間褶皺、不可名狀的詭異、還有來自時間維度的神明,徹底吞噬的異世。而他手裏的古皮紙,還有這塊機械懷表,既是他在這個亂世裏唯一的活路,也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