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恩邦與藍天區入口處,大批軍警在這裡駐紮,無數帳篷在空地上搭建起來。
這裡是平恩掃黑行動的一線指揮部。
指揮部帳篷內,通訊裝置持續作響,來自對講機和專線電話等資訊實時湧入。
“報告!平恩西區,老紡織廠宿舍區遭遇劇烈抵抗!”
陸昭聽著經過作戰參謀們篩選過的簡報,第一次直麵萬人級彆的指揮。
對於他而言,這比自己帶頭衝鋒還累。
帶隊抓人有具體的目標,具體的敵人,接觸到的資訊也是清晰明確的。
就像騎自行車一樣,路況與速度都是明確的,翻車了頂多摔一跤。
指揮萬人是在雨天開車,路況與速度有滯後性,翻車了就是重大事故。
他發出去的每一條指令,都需要經過通訊兵的傳達、基層軍官的理解,最後才能變成士兵的動作。
陸昭知道某一事情怎麼做最正確,但隻能去定一個籠統的任務目標。
指揮得太仔細,反而會造成部隊的混亂。
通訊參謀摘下耳機,語速略快彙報情況:“羅氏宗族聚眾上千,有自製的燃燒瓶和土獵槍。”
“第一師三團二營剛剛試圖驅散,對方就點燃了外圍的路障,造成三人輕傷。二營請示,是否可以開槍射擊。”
陸昭問道:“對方是否開槍了?”
參謀回答:“目前還冇有。”
“那就先用催淚瓦斯,我們不能開第一槍。”
陸昭作出指示,又詢問道:“南區怎麼樣?”
“南區情況更糟。”
另一名聯絡員語速飛快。
“那邊是韋家的聚居地,人數有十萬之多,而且他們修建了許多土碉樓。”
與平開商業模式黑幫不同,宗族的凝聚力與武裝力量更加強大。
可以稱得上新時代土司。
這是聯邦羈縻統治下的必然結果,武裝力量是權力的基石,誰想掌握權力,就必須有武裝力量打底。
可現在聯邦想要結束羈縻統治,那麼這些武裝力量就成為了最大阻礙。
陸昭問道:“碉樓是什麼做的?”
“大部分是紅磚,有少量的混凝土結構。”
聯絡員耳機裡再度傳來資訊,神色多了一分凝重。
他道:“剛剛有一條新的情報,韋家集結了至少千人的步槍隊伍,攜帶三十門土炮。”
這是要跟我們打仗嗎?
高下立判,京都幫簡直就是小奶狗,平開邦扶桑族都溫馴了很多。
與高度商業化的平開邦不同,平恩邦是一個麵積和人口組成更為複雜的重工業地區。
最遠端距離蒼梧城一百公裡,有一部分是在雲開大山裡。
雲開大山隔壁就是南海西道的鬱林郡,南海道的副首府。
邦聯區是代指蒼梧城以南一直到交州的區域,而非特定的某個市與區。
陸昭問道:“什麼樣的土炮?”
聯絡員回答道:“是用鋼鐵焊接而成的加農炮,根據直升機觀察是用鐵球當炮彈。”
“一營請求增派支援,出動空中力量進行打擊。”
“讓一營後撤,儘量避免發生衝突。”
陸昭立馬回絕,並下達了後撤命令。
他繼續說道:“與韋家目前的話事人交涉,通報韋家滅門案件調查,警告他們任何的攻擊行為都是反聯邦行為,要麵臨軍隊圍剿。”
“通知所有一線部隊,允許暴民就地集結抗議,但不能讓他們上街串聯。”
一道道命令下達出去,指揮部獲得了短暫的喘息。
陸昭額頭微微冒汗。
一旁黎東雪遞來一張紙巾,道:“你這樣隻會增加工作量,不如先鎮壓,然後再進行安撫。”
“讓我去執行,我能保證將傷亡降到最低。”
陸昭擦拭汗水,搖頭道:“你不能保證矛盾不會激化,敵人將四大家族家主滅門,就是為了激化矛盾。”
“我們不能陷入敵人的打法中,而要有自己的打法。”
黎東雪麵露疑惑,無法立刻理解這段話。
與林知宴耳濡目染的政治敏感性不同,她出身普通家庭,高中畢業去了軍校,然後入伍當兵。
一直以來都是在軍隊中,又隻做到了中層執行,不需要考慮太多這方麵的事情。
陸昭進一步解釋道:“這就好比宗族用土槍土炮示威,我們也要用槍炮向他們示威嗎?殺人是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是殺人後再想目的。”
黎東雪聽懂了一半,問道:“武力鎮壓能震懾許多人,以往聯邦也都是這麼乾的,那現在為什麼不能殺人?”
以往聯邦麵對暴力抵抗,向來都是先殺後審。
無論任何事情,錯誤是否在聯邦,是否是某些乾部挑起的,最終都會對暴動進行嚴厲鎮壓。
因為維穩是一條紅線。
陸昭回答道:“因為以往武力鎮壓之後,會重新挑選出邦區買辦,現在聯邦要結束羈縻統治。”
經過這一番解釋,黎東雪能理解陸昭用意,但還是想不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不武力鎮壓,下一步應該如何引導安撫邦民?
單純靠警告與封鎖?
其實陸昭也無法製定具體的方案。
他目前隻知道一點,不能明知是坑,還跳進去。
更不能為了一時爽快,打亂了自己的節奏。
葉嬸嬸說過,平恩地區民眾是能理解自己所做的努力。
‘邦民是改革阻力之一,但也是我可以爭取的物件。’
陸昭重新冷靜下來,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要超越情緒,脫離純粹敵我關係。
晚上八點。
平恩邦短暫的消停下來,但暴動冇有結束,隻是陷入了僵持狀態。
陸昭控製了交通,防止了大規模串聯行為。
四大家族基於各自聚居地,組成了龐大的武裝團體,分散在平恩邦各地區。
多則十萬,少則上千。
好訊息是衝突冇有升級,目前還未出現動用熱武器的情況。
因為陸昭的警告與解釋起作用了。
還有就是他之前打擊水幫,免費給平恩地區供水,最後將水價恢複正常。
如果說聯邦所有乾部在平恩地區民心是負分,那陸昭至少也是零分。
不信任的情緒是存在的,遷怒與埋怨也有,但他的解釋會有人聽。
另一邊,聯合組內部對於陸昭的行動很不滿。
宋許青與孟君侯都先後來了電話,要求陸昭以最嚴厲與迅速的姿態平定暴動。
因為這樣子拿出去纔好看。
邦民的死活是小事,他們的工作報告纔是大事。
24小時完成對一個邦區黑惡勢力的鎮壓,怎麼都比步步為營的鎮壓來得好看。
聯邦一貫都是這麼乾的。
“陸昭同誌,我要求你48小時內結束平恩地區的暴動。”
孟君侯打來電話,要求非常直接。
陸昭拒絕道:“孟同誌,你的要求我無法完成。”
孟君侯問道:“為什麼?”
“因為激化矛盾,隻會落入藥企的圈套。”陸昭解釋道:“他們既然這個時候滅口,又能在我們封鎖下完成組織,必然是有所準備。”
孟君侯語氣有所緩和,道:“他們有準備,我們也必須要儘快處理。”
“我們不是要對邦民負責,而是要對武德殿負責。如果這個事情鬨太急,對我們聯合組工作影響不好。”
邦民死傷事小,工作報告上不好看事大。
陸昭依舊回絕道:“我依舊覺得不能采取過於激烈的行動。”
“那我隻能在工作報告裡,如實寫下陸昭同誌的謹慎。”
孟君侯話語裡多了一分威脅。
陸昭回答道:“那希望孟同誌如實彙報。”
電話結束通話。
陸昭所處的指揮部帳篷內,參謀與聯絡員們默不作聲。
他們也無法理解陸昭的行動方針,但良好的軍事素質讓他們遵從命令。
黎東雪站在一旁,劍眉微皺,卻幫不上什麼忙。
隻能看著陸昭麵對各方壓力。
還是自己不夠強。
陸昭看著平恩地區地圖,壓榨著大腦審時度勢。
不能陷入藥企的圈套,也不能遵從孟宋兩人的形式主義。
‘讓老周給出滅門案件的調查結果,把這個結果公佈,讓京都幫動用人脈拉攏一部分人。然後再嚴厲打擊刺頭,韋家有許多槍械與土炮,可以作為打擊目標。’
一個方案在腦海裡生成。
所謂權謀萬變不離其宗,無非就是拉一派打一派。
但細節決定成敗。
陸昭決定去請場外指導。
古代最不缺的就是民變,師父應該有著非常豐富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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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聯合組大樓。
孟君侯結束通話電話後,臉上寫滿了困惑。
陸昭平日看著挺聰明的,為什麼要在這種事情上分不清大小王?
按理來說,在官場上有所作為的人,都清楚如何對權力來源負責。
就算是搞改革,可也不是優待邦民。
孟家通過各個渠道與推測,對於王首席推行的改革進行了預判。
改革不是補償,也不是認錯。
因為這是對權力合法性的挑戰。
王守正是正常程式上台的聯邦首席,他的權力承接於公羊首席。他對於上一代的批評隻在私底下,或者隻針對某個人。
在明麵上,公羊首席依舊是一個正麪人物。
孟君侯猜測道:“他不會是覺得品行纔是選拔重點吧?”
從功利角度出發,也隻有這個理由。
如果是那樣的話,陸昭無疑是賭錯了。
因為李道生選了孟君侯與宋許青兩人,就說明這場選拔不是選品行或人,而是選擇一個派係。
這個派係不能與生命補劑委員會牽連太深,又有足夠的能量。
陸昭一個二階能選上,不就是因為他有林家與劉瀚文做後台嗎?
在孟宋兩人看來,陸昭比他們更像關係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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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
劉府,書房內。
劉瀚文正在與屠彬通話,詢問對方關於平恩邦的事情。
瞭解到陸昭以安撫為主的方針。
屠彬道:“小陸這個人哪都好,就是做事太柔和了。這種情況一定要以雷霆手段鎮壓,而不是跟他們講道理。”
劉瀚文冇有發表看法。
屠彬說得冇有錯,**是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方法。
但也不能說陸昭錯了。
聯合組不是來維穩的,是作為改革的試點。
今天殺人是痛快了,來日統治就是痛苦。
有這種長遠考慮固然是好的,說明陸昭有戰略眼光。但知道不代表就要去乾,有時候對集體有利,它不一定對自己有利。
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搞顯績?
就是因為看得見、見效快、說起來好聽。
這些都符合人性。
劉瀚文評價道:“這小子辦事太乾淨了,免不了要吃虧。”
屠彬問道:“需要我去提醒小陸嗎?”
劉瀚文反問:“你提醒他會聽嗎?”
“呃……”屠彬無言以對。
陸昭在他們這裡一直都不太聽話。
要是他犯錯了,還能藉機批評一下,可陸昭每次都把事情辦好了。
“讓他去做吧,”
劉瀚文眸光深沉,對於陸昭的容忍度比一年前高了非常多。
因為陸昭一直在展現自己的能力。
劉瀚文嘴上不說,可都看在眼裡。
原本他對於陸昭的預期是一個陪伴林知宴的女婿,唯一要求就是繼承降龍伏虎。
現在劉瀚文有了更高的期望。
一個官員要懂得趨利避害,一個領袖要反其道而行。
承擔國家的一切屈辱與災禍。
如果陸昭做到了,就算他最後工作上顯得不好看,就算他可能會輸給孟君侯與宋許青。
劉瀚文依舊覺得陸昭會比他們兩人更合適。
與此同時,南嶺區老宅內。
李道生也在通過自己的渠道,瞭解著聯合組的工作。
陸昭的舉動讓他感到意外。
他詢問呂君,道:“是你教他的,還是小劉?”
可無論是自己,還是王守正,都冇有說過要考驗他們的德行。
這從一開始就不是題目之一。
呂君搖頭道:“不是我,也不是瀚文。”
李道生猜測道:“那是葉槿同誌?”
呂君反問道“你覺得小葉有這個手腕?”
李道生呃了一聲,避免自己說出一些不好聽的話來。
“李哥,勾心鬥角久了,心也就變了。”
呂君語速緩慢,帶著一分涼意。
“你已經不願意相信黃金精神的存在,也不願相信有年輕人還保持著理想與追求。”
“像小葉說的,我老了,你也老了,老得麵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