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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內,死寂無聲。
自地宮驚變後,皇後葉瑤已閉宮三日,對外宣稱靜養,宮人們隻道她受了驚嚇,卻不知那緊閉的殿門後,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血戰。
夜幕深沉,子時已至。
盤膝而坐的葉瑤猛地睜眼,冷汗已浸透了寢衣。
心口處那道繁複的金色心印灼熱如烙鐵,一股無形之力自印記深處湧出,如千萬根冰冷的絲線,瘋狂地拉扯著她的心神,要將她的意識拖入無邊深淵。
她咬緊牙關,死守靈台清明,可夢境依舊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一片被血與火染紅的遠古戰場,她的先祖們,身披玄甲,麵容冷酷,正驅趕著成千上萬的戰俘走向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戰俘們的哀嚎與詛咒交織,卻被冷漠地推入坑中,以秘法煉化魂魄,鑄成一頭無形無質,隻存怨唸的“人龍”。
那地底的黑水,根本不是什麼死物,而是無數魂魄在極致痛苦中凝結成的怨念聚合體,一個龐大的集體意識。
強忍著神魂撕裂的劇痛,葉瑤撐起身子,摸索著點亮一盞燭火。
她踉蹌著踩上凳子,從鳳儀宮正殿的盤龍大梁夾縫中,取出一個塵封的紫檀木盒。
盒中,隻有半頁泛黃的紙張,正是她葉氏一族代代相傳的《守冊》殘頁。
她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殘頁上。
那上麵僅存的幾個殘缺咒文,彷彿活了過來,在血跡的浸潤下散發出微弱的金光。
她以血為墨,艱難地摹寫著,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腕上那枚看似平平無奇的銅牌陡然一震,一道蒼老而虛弱的殘靈意念傳入她腦海:“龍眠非死,識寄血裔。”
一句警示,如驚雷炸響。
葉瑤瞬間通體冰涼,她低頭看向自己心口那枚滾燙的金色心印。
原來,這不僅是鎮壓地底怨唸的封印核心,更因為她身負守鑰人的血脈,成了那“龍識”與之共鳴的媒介!
自己既是鎖,也是鑰匙!
第四夜,子時。
葉瑤冇有再像前幾日那樣被動抵抗。
她換上一身素白淨衣,在寢殿中央點燃三支安神香,主動入定,甚至刻意放開了一絲心神,引動心口金印的共鳴。
果然,那股拉扯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
眼前一黑,她的意識瞬間被拖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之地。
霧氣中央,那隻遮天蔽日的巨大豎瞳再度浮現,冰冷、怨毒,彷彿凝聚了千百年的恨意。
一個低沉如陰風過境的聲音在她的意識中迴響:“你既承鑰,亦承我恨……何不與我……共醒?”
葉瑤冇有回答。
她看似神魂被奪,毫無反抗,實則早已將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藏於舌下。
這枚銀針是她多年前從父親的遺物中找到的,通體暗沉,針身上刻滿了肉眼難辨的反噬符文,更曾用她母親靜嬪火化後的金絲骨灰浸泡了七七四十九日,專破一切陰邪神識侵擾。
就在那“龍識”順著血脈共鳴,試圖徹底侵入她神魂的刹那,葉瑤眼中精光一閃!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瞬間精神高度集中,含著精血的銀針被她用舌頭抵住,狠狠刺入上顎!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銀針上的符文彷彿被精血點燃,在她口腔內炸開一團無形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瞬間衝入她的神識之海,灰霧中,那巨大的豎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嘶吼,隨即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退散。
葉瑤的意識猛然彈回身體,她張口噴出一股黑血,嘴角撕裂,卻帶著一絲冷酷的笑意。
她顧不得擦拭血跡,抓起筆在紙上疾書:“龍識懼純陽守鑰血,尤畏母族金絲。”
次日天明,皇後懿旨傳出。
心腹宮女春禾以“娘娘調理經脈,需行純陽大補之法”為由,向禦藥房索要了足足三十六味至陽至剛的藥材,引得太醫們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另一道密令由禁軍統領親自送出,暗中詳查所有曾接觸過地宮黏液的宮人匠奴。
當晚,回報便送到了鳳儀宮。
七名曾清理過地宮入口的匠奴,在過去三日相繼夢魘纏身,其中一人,更是在昨夜子時突然狀若瘋癲,狂笑不止,反覆喃喃著“它要醒了”,隨後七竅流血而亡。
“即刻將屍體嚴密包裹,送至鑄劍爐,連夜火化,骨灰混入玄鐵熔液,給本宮重鑄一尊鎮龍樁基座。”葉瑤的命令冰冷而果決。
春禾大驚:“娘娘,這……這是大不敬啊!”
“不,”葉瑤”
這幾日,皇帝秦睿雖坐鎮乾清宮處理政務,但他的禦輦卻日日停在鳳儀宮外,他本人則換上便服,親自徒步巡查宮牆與地脈走向。
他敏銳地察覺到,宮中最大的太液池,水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入夜後,水底甚至有幽光浮動。
他當即下旨,召皇後議事。
當葉瑤身披鳳袍,出現在乾清宮時,秦睿心中一震。
她麵色依舊蒼白,卻不見絲毫驚懼,一雙鳳眸清明如鏡,彷彿能洞穿人心。
不等秦睿開口,她便直言:“陛下,龍識未滅,正藉由地氣殘絲窺探人間。若放任它聚攏魂念,不出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借夢魘奪舍活人,重現我朝開國時的‘人龍’之禍。”
秦睿深邃的黑眸緊緊盯著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朕登基之初,曾夢見先帝。他言,‘龍醒之時,唯血親可止’……朕一直以為是指皇室血脈,如今想來,原來先帝說的那個人,是你。”
他從龍案下取出一卷明黃的絲絹,竟是先帝臨終口諭的副本。
上麵隻有短短兩行字,卻字字千鈞:“葉氏女若成,則江山安;若亡,則朕之後嗣,皆為傀儡。”
當夜,月色如霜。
葉瑤獨自一人立於廣闊的太液池畔,身後是那尊剛剛鑄好,尚帶著餘溫的玄鐵基座。
她冇有絲毫猶豫,親自將那沉重的基座推入池心,激起巨大的水花。
隨後,她拔下髮簪,在手腕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鮮血湧出,一滴滴落入渾濁的池水,迅速暈開。
“我既是你們選的守鑰人,也是你們預設的祭品……”她對著幽深的池水低語,聲音清冷而堅定,“可這一次,我要做獵手。”
話音落下,平靜的水麵突然泛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彷彿在池水深處,有無數雙眼睛正緩緩睜開,貪婪地注視著她。
葉瑤冷哼一聲,轉身準備返回鳳儀宮。
可就在她邁步的瞬間,心口那枚金印毫無征兆地猛地一燙,一股尖銳的刺痛傳來。
與此同時,一個極輕、極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女聲,直接響徹在她的腦海深處:
“姐姐……救我。”
那聲音,空靈而悲慼,竟與她母親靜嬪遺書上的筆跡,帶給她一般無二的感覺!
葉瑤的瞳孔驟然縮緊,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她猛地回頭望向那片漆黑的池水,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母親的魂魄……也被困在了那片怨念之海中?
那一瞬間的驚駭過後,是滔天的怒意與徹骨的寒冷。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那聲若有若無的呼救,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線,將她與那地底深處的黑暗,拉扯得更緊了。
這究竟是母親殘魂的哀鳴,還是那龍識設下的又一個陷阱?
她心亂如麻,隻覺得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地脈,爬上自己的腳踝,讓她如墜冰窟。
今夜,恐怕又是一個無眠之夜。